谈世界观,先读读世界历史吧

这两天陪猴儿子听评书,听到王玥波在书中引用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如来佛祖在讲经时,各种飞禽走兽都来听佛法,有个小小的昆虫蜉蝣也来了。如来的弟子问:蜉蝣这样的小东西也可以听佛法吗?如来说,只要它能答对一个问题,就可以听我讲,这个问题是——一年有几季?蜉蝣回答:一年有两季,春天和夏天。小和尚都嘲笑他,唯独如来说:蜉蝣说得没错,对于它这种生命而言,一生就只经历过春天和夏天,这就叫“夏虫焉知秋雨”,只有聆听了佛法,它们才有可能了解到比自己的生命周期更漫长宽广得多的世界和万物。

这个富有哲理的故事,猴儿子听得津津有味。我猜,这个故事的灵感或许是来自《庄子·逍遥游》中的一段话:“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小聪明赶不上大智慧,寿命短的比不上寿命长的。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清晨的菌类不会懂得什么是月半月末,树上的蝉也不会懂得什么是完整的一年,这是因为寿命短。对于漫长的人类历史而言,个人不足百年的寿命,确实非常短暂,就像是春生夏死的昆虫,而对于几十亿年生命的历史,地球的历史,乃至宇宙的历史而言,一个人的生命长度就更加微不足道了。我们是怎么用这短短的时间,来认识古往今来的世界和文明,并在这其中刻上自己这代人的一点点痕迹,推动历史一点点进步的呢?

这就要感谢古人,创造了一个名叫历史的学科。对于我们中国人,我们的口述历史开始得很早,当我们读《诗经》时,我们就可以看到,从商代到东周时代的古人们,用歌谣来记述自己的生活,赞颂本族的英雄,讽刺本国的暴君,这就是最先出现的口述史,而孔子为代表的知识分子,通过“删诗”“述诗”的方式,将这些口述史记录成为文字,得以流传千年。而《春秋》就是孔子个人编修的正式的历史文献,从此中国的知识分子有了编修正史的传统,也让中华大地的沧桑巨变,得以代代流传,让公理和正义通过竹简、布帛和纸张而得以不朽,正所谓“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

在以古希腊为重要源头的西方文明史中,有两个人扮演了类似我们孔老夫子的角色。第一个是荷马,他创作并传播的《荷马史诗》,是重要的口述史资料,很久以来人们把《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当作神话传说来读,但现代的考古发现,证明了《荷马史诗》的故事在历史上真的发生过。比荷马晚大约四、五百年,古希腊有一位历史学家叫希罗多德,他热爱旅行,到处探访古迹,收集各地的传说故事,特别是关于希腊和波斯之间的战争的故事。希罗多德将自己的旅行见闻和收集到的历史故事,以散文的形式记录下来,形成了西方第一部堪称史书的文学著作《历史》,希罗多德也被称为“历史之父”。

作为一个生长在21世纪的小朋友,在我们之前,人类历史发生过的精彩的故事太多太多了,这些历史故事和历史人物虽然已经远去了,但通过历史的洗练,却融入了我们的语言里、文化里和艺术创作中。比如,不了解历史,我们就没法真正亲近我们的母语,没法懂得我们常用的很多成语和典故,其背后的故事、人物和春秋大义。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就是说,如果不学习《诗经》这部口述史著作,就没法了解很多语言背后的意义,也就没法在正式场合与士大夫们对话,发表自己的观点。


仅仅了解本民族的历史,只读我们中国的史书就行了吗?可能还是不够。我们不仅在接触大量的来自西方的语言和文化信息,很多西方的习俗也已经进入了我们的生活,更别说我们还要与世界对话,走出国门去旅行,欣赏全世界的艺术和文学作品,建立一个更加完整、更加立体的世界观。举个小例子,一个星期七天,这个时间单位就不是我们中国人发明的,仔细看星期日到星期六的英文单词,我们可以发现古罗马神话和日耳曼神话的影子。一年十二个月,为什么七月是“July”?那是为了纪念修订罗马历法的尤里乌斯·恺撒(Julius)。为什么八月叫“August”?是因为纪念恺撒之后罗马英明的君主屋大维,他的封号是奥古斯都(Augustus)。

学习世界历史,还能给我们一双看懂西方文化艺术作品的“透视眼”。过去我一直比较喜欢逛博物馆,但不太喜欢去美术馆,主要是看不懂那些古老的油画作品。今年夏天我们一家一起去伦敦,在英国国家美术馆里,看了很多精美而历史悠久的油画作品。经过分析,我发现我看不懂古典油画的主要原因,其实并不在于缺乏审美眼光和绘画基础,而是对西方的历史缺乏了解。


古典油画的主题大概以几类为多,第一是圣经故事,这类画作只要看到标题,猴妈就可以给我们讲出来画面表现的是圣经中的哪个人物,是一段什么故事,包含了什么感情和寓意,因为猴妈对圣经比较熟悉,而我则很陌生。另两类是神话传说和历史故事,其中最多的就是古希腊和古罗马的传说与典故,如果我们熟悉古希腊和罗马的神话体系与历史名人、大事件,就可以从内容的角度去欣赏这些画作。还有一类是肖像画,其中最多的就是王侯将相的肖像,比如英国的那些理查几世、爱德华几世、亨利几世、詹姆士几世、查理几世等等,如果我们对英国金雀花王朝、都铎王朝、斯图亚特王朝的历史有所了解,就会饶有兴味地品评这些国王的外貌与神态。

毫不夸张地说,没有世界历史、特别是西方文明史的知识背景,在我们面对世界的时候,就像是短寿的昆虫,只知春夏,不论秋冬,很多扇通往文化艺术宝库的大门,都会对我们关闭,我们也只能跟着一起过过圣诞节,看看《雷神》,凑凑热闹,当一个人傻钱多的消费者。


小朋友们该如何学习世界历史呢?就像我们开头讲的那个段子,如果直接把世界历史的教材推倒孩子面前,就如同把《庄子》的原文甩给孩子,即使要求死记硬背,也不会有任何亲近之感,不会产生任何内心的共鸣。所以我们就需要历史学家、作家和教育工作者给孩子们创作优秀的,故事性强的,生动精彩的通俗历史读物。

最近我读到了两本这样的好书,英国作家和教师查尔斯·科瓦奇创作的《科瓦奇讲古希腊》《科瓦奇讲古罗马》。科瓦奇1907年出生于奥地利,二战时在北非加入了英国军队,战后定居英国,长年在爱丁堡的华德福学校任教。他的教学笔记成为了华德福学校老师们的宝贵资源,为老师们的教学提供了丰富的灵感。在这两本书的最前面,科瓦奇写了一篇名为《学校的历史教学》的序言。我一读之下,立刻惊曰奇文。这篇文章可以说是我今年读到的最棒的书籍序言。我推荐大家选择这两本书作为给孩子的世界历史入门读物,我们自己也可以跟着孩子一起补补课,并且我们不要忽略这篇精彩的序言。

《科瓦奇讲古希腊》《科瓦奇讲古罗马》,[英]查尔斯·科瓦奇著,翻译分别为张天鸽和李黎、乐泉,步印2019年8月、9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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