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歌以彻天,吾哀以彻地 | 杨强疫中杂诗15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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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强,湖北襄阳人,80后诗人

浙江卫视《向上吧!诗词》总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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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魏无忌按:同事杨强,春节前从武汉归襄阳后,肺部不适,疑似新冠肺炎,检查而未确诊,居家隔离休养至今,作组诗十余首。分为《疫中杂诗》(11首)、《正月二十二日值雪思江城故人》、《春日家居》(3首,未完)。

其中部分诗作刊于“白藏阁”公众号,评者以为,“泣血锥心,令人潸然泪下”,“有杜诗风骨……得老杜风貌深矣”,“真诗史也”。

疫中杂诗十一首

己亥腊月江城时疫骤起,二十七日予乘高铁归里,逾二日病作,庚子立春后三日少愈,意有所感,拉杂书之。

至庚子正月十四日,累计病者三万四千馀人,殁者七百馀人。

年光赴壑蛇,欲挽安能住。
兹岁竟何岁,万感愁难度。
牢落到新正,世事纷如故。
瘟君工作祟,诡行肆威怒。
大疫起江城,倏忽散九域。
斯民釜底鱼,日闻登鬼簿。
昨者母哭子,今者妇哭父。
悠悠难未已,兀兀忧旦暮。
余亦婴疾者,药力资调护。
但恐夭天年,梦魂屡惊惧。
将息仰双亲,连朝坚闭户。
强饭体少瘳,天幸及春煦。
转思罹祸徒,坐觉死生遽。
劫前乐天伦,劫后化丘墓。
永遗亲者痛,吞悲向谁诉。

大患起难测,防虞在机先。
官家有长策,所贵善自全。
江城初遘疫,病者日相传。
势微何足虑,有司务迁延。
弭患先弭口,罪民以谤言。
上宽当路忧,下抚群情安。
岁晏耽歌舞,但贺承平欢。
坐令疫气盛,翻致火燎原。
我曹客兹土,闻声意惶然。
只恐困孤城,疠鬼相牵缠。
自分身无恙,飙轮指故园。
还顾城中人,凄怆泪欲潸。


己亥腊月二十九日夜,胸部不适,谒医求诊,作CT检查。

风肃万籁静,伏枕殷忧煎。
巨痛迫胸臆,转侧不成眠。
剧若刃磔骨,抱衾涕欲涟。
隔室呼母醒,慰我以拙言。
维时父在侧,驱车犯夜寒。
间道入城中,冥冥细雨悬。
谒医叩急诊,验肺以窥原。
候者鱼贯列,逡巡带戚颜。
倏忽四更尽,苦伫意烦冤。
症因伺明日,事讫怅徒还。
枉贻阿母凄,默祷祝平安。
不祈富且贵,但取骨肉完。


三十日赴医院取报告单,肺部呈磨玻璃结节,疑即感染性病变。谒医询症,由胸痛急诊科转发热科,复转感染科,卒归胸痛急诊科,命至输液室挂点滴,购药而还。

我怀殊郁郁,苍茫昼亦昏。
抱戚复入城,庶冀窥症因。
何期一纸状,翻令战心魂。
窃恐患时疫,罔然竟谁询。
盘桓四医室,周行若转轮。
坐此益滋疑,讵得消息真。
中宵买药还,惨淡无星辰。
终朝老父伴,愁劳共损神。
近家望灯火,阿母具盘飱。
始知岁除夜,举箸失悲欣。
更阑不能寐,抚痛听鸡晨。
病身忧一死,感事愧双亲。

二十九日武汉封城,三十日鄂省各县市次第封道。

昨日封一城,今日封一省。
万室严出入,防微以自警。
来日恐大难,举国道多梗。
廊庙传飞诏,哀黎待一拯。
群情信有激,势剧愁难整。
吾闻癸未春,疠气恣雄猛。
海宇何惶惶,鸿嗷日悲哽。
奄忽十七载,此戒常炯炯。
事来重山岳,事去无留影。
曩者畏除疣,今者复生瘿。
维天蚁磨旋,顾世长酩酊。
瘟君必当殛,痛定何人醒。
恐贻后者哀,循还以为永。

新正元日血检异样,至发热科、感染科询诊,医者不能决也。命候专家至,专家因事羁縻,卒不能诊。冀留院观察,苦无床位,遂遣还家,饵药静养,伺三日后复查。

永夜抱耿耿,鸡鸣无曙光。
昊天霾积阴,人家殢睡乡。
朅来三入城,寝食日靡遑。
款窗检我血,坐感意茫茫。
医者不能决,百虑独彷徨。
苦伺卢扁徒,缘悭只自伤。
养疴冀留治,但道苦无床。
寂寂载愁归,阿母作羹汤。
饵药杜门居,庶期日康强。
故人满天涯,问讯各殊方。
念兹愧深情,感激热中肠。
倚楼开悒怏,万里遥相望。



二日入城购中药,时商家多闭市,惟药店、菜市尚营业。三日居家静养。四日复查,血检正常,结节尚存。

新岁满城空,我来不忍睹。
宿昔繁华地,萧然见行旅。
人家多闭市,广陌绝商贾。
入肆买中药,还家日卓午。
阿翁手自煎,饵之不觉苦。
登盘富园蔬,谈笑共阿母。
至味家常菜,至乐家常语。
病身争日夜,养气为之辅。
若得安心法,祛疾良有补。
厥痛日以微,我意日以抚。
时宰赴江城,士勇庶可鼓。
何当苏民瘼,缫尽愁如缕。

五日至八日静养,九日复查,症状如前。

闭关若小隐,颇宜静者栖。
亲戚断来往,骨肉还相思。
大妹居县邑,暂休一岁疲。
晏眠政无事,日弄两儿嬉。
小妹隔千山,风尘多别离。
四口寄惠州,家务聊自持。
各报平安信,庶以慰亲慈。
而我尚抱恙,独课觚庵诗。
斯人饱沧桑,揽涕多危词。
缅想契素心,冥会若相知。
但闻时事迫,医者日驱驰。
万方比多难,忧患实在兹。

至十一日立春,病者二万四千馀人,殁者近五百人。是时各省戒严,居者严禁出户。

律转动淑气,人间草木新。
陂塘蔼风日,坐想波粼粼。
生民喘未苏,尚作劫中人。
疾疫剧兵火,禹甸莽愁氛。
荆楚日云酷,万事徒纷纭。
举国烦征调,山河若比邻。
异域亦多助,谊合同袍亲。
旦夕闻令急,万姓但阖门。
大府画筹策,小吏事游巡。
皎皎雪衣士,扶危多苦辛。
此役会有终,六合待春温。
永嗟泉下客,长瞑不见春。


十四日凌晨,医者李文亮病殁,举国痛悼。

众睡君独醒,众醒君独睡。
君醒有人嗤,君睡万民泪。
上医可医国,位卑翻为罪。
剩将未死心,医民以尽瘁。
人间翻覆手,诡谲在魑魅。
悬知忧患馀,击壤太平世。
吾歌以彻天,吾哀以彻地。
逝者长冥冥,莫问彼苍意。

十一
民间多有患疫身殁者,不在官方统计之列。

万绪催成诗,逝者日相续。
诗成尚可删,人亡不可赎。
书生百无用,伤之以歌哭。
迩闻三口家,疠病竟相属。
双亲俄永诀,一女何茕独。
生别固云悲,况当死别促。
其人虽已没,不在官家录。
翻作无名魂,何以瞑双目。
岂知升平岁,阅此苍凉局。
茫茫觉世幻,万事谁能卜。
存者善自保,珍重团圞福。


正月二十二日值雪思江城故人一首

飞琼破苍茫,一洗江山洁。
庭除皓已盈,檐宇响骚屑。
闭户何人扫,悠悠看生灭。
鸟雀落空枝,闾巷车声绝。
遥忆武昌城,共此人间雪。
大疫隔存殁,几室听呜咽。
春风思故人,后约岂虚设。
善保千金躯,不恨暂为别。
何当上珞珈,共醉樱花节。

春日家居三首

曩逢岁将晏,家山入望中。
纵归身暂寄,乍别意匆匆。
儿来贻亲喜,儿去添戚容。
坐催慈闱老,忍看秋鬓蓬。
讵知今岁春,尽室欢声融。
阿翁聆曲剧,清音自绕空。
阿母摹画本,笔拙兴无穷。
是时沴疫作,荆楚泣哀鸿。
比闻莅新宰,荷宠来自东。
冀以杜群怨,还思振颓风。
凡氓作国士,驱之当危锋。
砥砺牺牲志,日夕颂声隆。
我愿人间世,万古无英雄。
海宇共清宴,儿女日雍雍。


居家亦云久,暄气弄春荣。
檐树欲回绿,布谷将催耕。
终宽生死虑,遂重米盐情。
乡邑禁尚严,忧虞到民生。
家储日以虚,蔬价日以腾。
群工废百役,曝日坐春晴。
墟落自烟火,还疑小国氓。
老死不相往,但闻鸡犬声。
我本漂沦子,讵期免劳形。
南窗梦复梦,觉来清风清。
坐接羲皇世,高卧似渊明。

自去岁腊月二十九日武汉封城,鄂民赁居异地者,屡闻流落失所。

殊方递解严,荆楚日围城。
扃户共艰虞,扫迹听春声。
默思我鄂民,异县多飘零。
大疫初生时,孤危失故朋。
比邻变畏途,东道气凭凌。
赁者叹沦落,路衢凄风生。
乌鹊绕三匝,一枝难自营。
欲归传道阻,万里伤伶俜。
在家贫亦足,濡沫共深情。
近闻困稍舒,庶可慰哀茕。
流人有所归,同雠如弟兄。
回首一太息,世事安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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