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养孩子,难难难难难

冬天,万物沉寂,但小孩还在生长。

 

而且长势非常猛烈。

 

有一天刚吃完午饭,我摊在电脑椅上享受着午后短暂又迷人的阳光,忽然听到小区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猛烈的吵闹声,听上去像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打架,而且打得非常凶,感觉没多久警车就会呼啸而来。

 

我在窗口张望许久,那声音由远至近,来了来了,我努力从寒风中支着自己的脑袋,探出半个身子,发现从一个脏兮兮的绿化带里,钻出来两个打架的小学生,一个变声了一个没变。

 

两人拿着简陋的武器一阵互砍,在即将飘雪的冬天。

 

看起来热气腾腾的,像冬天刚出笼的包子。

 

是了,又到了放寒假的时候,不过我亲手送儿子进了寒假班,幼儿园真好,不论寒暑,贴心服务,可以一直战斗到大年三十,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长太短了,每天下午三点半,他已经准时出现在家门口。他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手里经常拿着一份小手工,跑到我面前谄媚地说:妈妈送给你。

 

我儿子很会政治斗争,去年母亲节的时候我不在,他把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卡片,送给了他爸爸,老公摆手说这是送给你妈的,他坚持说,不,这就是送给你的。父亲大喜过望,亲自发布朋友圈,给远在外地的我一次心理暴击。

 

今天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拿着一个信封一样大的红包,喜滋滋的。但是我一眼就看到了他裤子上的破洞,膝盖处一个五毛硬币大小的洞,而且衣服的拉链没拉上,儿子看起来就像留守儿童,这是怎么回事嘛?

 

我妈说没办法,这条裤子最厚。

 

那你就不能补一下吗?

 

穿完这几天我就扔了。

 

那衣服是怎么回事?

 

拉链坏了。

 

那你不能拿去修一下?

 

穿完这几天我也扔了。

 

我很生气,天天都在说要给小孩一个体面的童年,你给我儿子穿这样。我妈制止我,你千万别买,过了这几天就好了,开春了你随便买。

 

江南人的冬天,充满了各种凑合,这是一种传统,别的不说,我身上的家居外套和裤子,都已经年头颇久。在低温的侵袭下,人其实是可以不要脸的。天天穿着貂在家活动毕竟不方便,穿老棉袄舒适又实在。

 

儿子并不介意裤子破了个洞,他开开心心搬椅子说,你跟我玩抢椅子游戏好吗?他已经拿出这个提案好几天了。

 

好吧,我们来玩。

 

他又搬了一个椅子,两个椅子吧。

 

我惊呆了,寒冷是冻住了他的大脑吗?

 

总的来说,冬天能开展的活动太有限,半个月前买了个蹦床,有亲戚小孩来感受过后,说以后天天来玩。儿子虔诚地盼望着哥哥天天来玩,结果第二天他得了甲流,对方闻风丧胆,再也没来过。冬天所有家长都会小心这种隔离区,当有一个小孩咳嗽的时候,作为母亲的本能,我想买个玻璃罩子罩住我儿子。

 

家里并不算太冷,一只立式大空调整天开着,我妈偶尔会嘟囔一下,这要多少电费啊。她认为开空调不利身心健康,她总说,开空调容易感冒,人冻一下反而身体好。

 

晚饭的时候,小孩忽然开始哭闹起来。他举着自己的碗,非要蹭到我妈身上去,使劲发嗲让她抱。我非常生气,我妈的纵容真是无法无天,她从来就不知道要拒绝。

 

她真的会让小孩在怀里吃饭。我妈无奈地看着我,意思是我也不想,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她就是长期受压迫受挤压的传统劳动妇女本人,我一边痛骂她毫无觉悟一边说这样下去,你老了他一定会赖在你家门口骗光你的养老钱。

 

我妈死猪不怕开水烫,说:我反正没有钱。是了,她说她的钱都要留给小孩。

 

脑海中顿时闪出一幕,三十年后我的老母亲沿着马路乞讨,胸前挂着一只二维码供人扫一扫,我儿子坐在家里如同无赖一般,发出轻蔑的微笑。

 

我要终止这一切。

 

于是小孩开始穷哭,但是他真的饿了,一直没有放弃抓着碗,里面是半碗蛋炒饭和咖喱牛肉。我妈起身后,小孩依然赖在那个位子上,这时候我坐在小孩的专用凳上,这是我从宜家扛回来的一把餐椅,塑料的,还卖三百多块,仅仅因为它高度正合适。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气呼呼盯着他吃饭。

 

两分钟后意识到了小孩为什么不肯坐,这特么简直就像一把寒冰椅,坐上去冷得彻头彻尾,大人的座椅早就加了软垫,我们一直以为,塑料椅不会冷。

 

原来是因为椅子太冷啊。我问小孩是不是因为这个?

 

他点点头。

 

那么在他潜意识里,我妈就是一个温暖的皮毛一体专用椅?

 

吃完晚饭小孩在家里安静地玩橡皮泥做面条,他已经很久没出去买藕了,据丈夫说,带着去超市依然会伫立在蔬菜区,寻找藕的踪迹,可惜现在只有一节的了,他虽然也会想买,但意愿没有那么强烈。我挺怀念在不太冷的冬天,十度左右,和儿子一起出门散步的场景。

 

有个朋友说冬天带小孩去深圳,才知道对他有多愧疚,原来在家到处束手束脚的小孩,一到热带地区立刻像充满电一样精力充沛。


带去南方并不是什么难于上青天的事情,但是去了泰国,小孩没有幼儿园,没有幼儿园,大人就得不到休息,反复权衡,还不如在冬天继续哼一哼。


马上就要到头了吧?人人都盼着春天的到来。


儿子站在小板凳上,呆呆望着窗外,每个人心里都涌动着一股期望。


这该死的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吧?

 

 看,冬天就是一趟严肃的人生体验课,人在冬天积累一些严肃的思考。


扔掉死了的金鱼时,儿子哭着说,它是在冬眠呀。


等到春天,他喜欢的蜗牛和鼻涕虫都会爬出来了,这些东西本来很普通,可是等待让蜗牛变得与众不同。


热带地区的人,始终缺乏那种被冰冻过的渴望。他们的一生太容易了,脸上都是懒洋洋的迷思。


冬天,就是一个让小孩体会生活之难的时节啊。


我把暖气开到最大,心想儿子此时应该在幼儿园操场上练轮滑吧?


他不在的时候,冬天又回复到了往日的美好,一点萧索的气象,喝着热茶配巧克力的慵懒,冬天最适合好逸恶劳。


直到我儿子回家,我清教徒般的母亲形象,又要树立起来。


冬天养孩子,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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