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生病后,和暴君当政没什么区别

儿子得甲型流感高烧到四十度时,我正在太湖边醉生梦死。

 

前一秒心还在愧疚,后一秒周边那些笑闹声,喝采声,酒精的迷醉,游戏机里传出的音乐,我开心得一塌糊涂,毫无知觉。

 

想到几年前,丈夫在外面醉生梦死,我在家守着高烧的小孩时,咬牙切齿想把他剁成肉酱,做叉烧包。

 

丈夫倒是无所谓,轻描淡写说,昨晚去了医院,确诊是甲流,高烧会持续好几天,会一直徘徊在40左右。

 

什么?!会烧成傻子吗?

 

不会,甲流都这样。

 

哦。

 

又过了一天,我才回到上海,手上有五六个要马上交的稿子,每分每秒都在跟最后交稿时限搏斗,小孩烧得不是太厉害,38度左右,睡觉时间很长。醒着的时候,我倾向于百分百答应他的需求,就像他几个月大小的时候一样,无条件满足,因为小孩生病已经够可怜了。

 

是几天后他康复,我才发现,很多事情彻底变化了。

 

他开始喜欢骑到我头上,他觉得这样很好玩,我觉得高烧四十度情有可原,但是一个正常小孩看到人第一反应就是要骑到对方头上,这特么成何体统?

 

小孩不管,他在生病那几天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现在他完全不想放权。

 

他品尝到了权力的喜悦。

 

他想骑在我们每一个人头上。

 

当你给他递东西的时候,他开始像暴君一样,伸手一打。

 

非常霸气,就像《封神榜》里的纣王本人。这个动作曾经在他生病不想吃药的时候出现过,后来有一幕是吃饭的时候,我妈极尽谄媚给大王献上咖喱牛肉,小孩伸手打掉说,形状不对!

 

形状不对你就可以这么凶了?

 

他忽然大叫起来,不对啊,这不是我想吃的咖喱牛肉,我想吃的是那种一块一块的,不是一片一片的,而且为什么没土豆?

 

眼看接下来的形式,就是他躺到地上耍无赖,我顿时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

 

我的孩子这是怎么了?

 

生病前他不管什么事情,都会问我,妈妈,可以吗?我可以吃一块糖吗?

 

现在他躺在地上说自己一定要吃糖,我爸我妈急的要命,快点起来,这样你会发烧的!

 

儿子看上去很想再得一次病,他不仅想做皇帝,而且想做那种用虚弱挟持所有人的太上皇。

 

他越来越喜欢哼哼唧唧,喜欢发出那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嗯嗯声,喜欢粘在别人身上,喜欢在马路上随时随地就站在我前面,无声地表演:我不想走路了,你抱我吧。

 

小孩生病的时候很可怕,特别是说胡话的时候,虽然你知道这不过就是一场感冒发烧,每个小孩都会生病,多生几次,他就长大了。

 

可是你总是忍不住代入某种悲剧情绪,哦,我亲爱的小孩,你竟然在遭受这样的苦难。我要给你最好的,让你享尽荣华富贵,因为我没办法帮你生病。

 

我猜每个家长都没办法在病小孩面前保持平常心。

 

我妈疯魔得尤其厉害,她跟我说,小孩不肯吃饭是正常的,因为生病的时候嘴巴真的很淡。他不肯走路也是正常的,发烧肯定腿软。她太愚蠢了,根本没体会到,四岁多的小孩已经足够有智慧和心机,她慢慢中了他的摆布。

 

是她让他一步步变成了昏君,我妈以为自己任劳任怨,别人一定会良心发现。比如她守了小孩一夜,小孩第二天早上起来含着泪说自己一定一辈子记得她的恩情。

 

其实没有,小孩根本不会感动,你让他为所欲为,他只会把你当成可以任意差遣的对象。只要一不顺心,立刻大吵大闹,昏君变暴君。

 

有一天我妈坐在沙发上,忽然怔怔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儿子最近很凶。

 

我天,分明是你一手导演的悲剧。

 

我始终坚信一点,任何人只要一爬上权力的宝座,永远都不会自动下来。

 

暴君当政,我爸和我妈纷纷开始揭竿起义。

 

每天家里都很吵,当我在楼上妄图诗情画意写点什么时,楼下永远都是我妈一声比一声大的,“你到底吃不吃”,我儿子爆炸一样炸出来的,我就不要,就不要,就不要。最后我妈恼羞成怒,开始变身容嬷嬷,大吼:我要拿针了!

 

儿子像小燕子反击:不许拿针吓唬人!

 

我爸在家的人设本来是老好人,只负责烧菜打扫卫生这种下等活,他对我儿子有求必应,你说要块状咖喱牛肉我现在就出发去菜场买。

 

连他都忍不住了。

 父亲穷尽毕生所学,给儿子献上补元气专用海参蛋花汤一碗,小孩用勺子一捞,立刻嚎出来:我要完整的海参啊我要完整的,你为什么要切碎?

 

我爸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一天到晚完整的完整的,你要吃块猪肉我还要弄一只猪回来吗?

 

说完转身走了。

 

小孩睁开眼睛看了一下我还在,继续哭闹,啊,我要完整的海参。

 

事态已经发展得相当危急了。

 

家里民不聊生满目疮痍一片狼籍,以至于每次我有出门的机会,都大念阿米佛陀,总算不用目睹焦心的一切了。

 

丈夫再次出差回来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没人能像他一样带小孩,我希望小孩是个成熟的成年人,我说吃饭,他就像我朋友一样笑眯眯过来吃。我妈希望小孩是小狗,她敲敲盆子,小狗欢天喜地摇着尾巴过来。

 

只有我老公,把小孩当成小孩,吃饭的时候说:我变个魔术给你看。

 

他说这有什么难的?

 

老公站在小孩权力的宝座前,一步又一步,引诱小孩走下神坛。

 

小孩总是喜欢玩的。他生病的时候都坚持要玩一会。

 

我,我爸妈,都没想到这一点。

 

我们只想到,啊呀,我这么累,你为什么还要这么烦我?

 

老公真是小孩的挚友。

 

可我却做不到。我们一家都做不到,我跟丈夫求救,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很开心地分享经验:大部分情况下小孩是不会听你话的,所以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他的注意力。


我很生气:我为什么要养一个不听我话的小孩?


瞬间,明白了我妈这么多年发在我身上的怒气,我从来没听过她的话,每个人都认为小孩应该听话。


但实际上,人类是从来不会自动听话的。


人啊,特有的主观能动性,生下来就想着要改变世界,创造世界。


这就是大部分人类育儿时发现的最大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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