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女作家可以穿三千块的毛衣吗?

1945年,苏青写过一篇《女作家与美貌》,一句讲晒,女作家和美貌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年轻女子只要肯打扮打扮,什么地方都可以受到优待,干嘛要绞尽脑汁写文章,大家饿得面黄肌瘦?”

 

尽管如此,女作家之间原来最有力的竞争,还是到底谁最好看。

 

好看的话,文章差点没关系,不好看,写再好还不就是个丑东西?很多人会因为文章竭尽所能去找女作家的相片,然后指指点点这个人长这样也好意思写这些?

 

有钱没钱,是没人争论的问题,因为文人都穷过,郁达夫穷到典当棉袍,苏青穷到跟王妈对哭抹眼泪,张爱玲喜欢把所有委屈都咽在肚子里,穷也穷过,年少成名,年轻气盛,一切都不是问题。

 

但是国产女作家终究还是跟穷相伴相生,伍尔夫说写作要有钱和有一间自己的屋子,萨冈拿到稿费买一部捷豹跑车,电视剧里一个星期写一篇专栏的女作家,没事就在曼哈顿精品店买400美金的鞋。以前我看这些的时候,像在看天方夜谭,竟有这种穷奢极欲的事。

 

我写作肯定不是为了赚钱,十年前开始穷得叮当响写作时,女作家日子都不太好过,看到的新闻都是红遍大江南北只拿八百块稿费,成名书惨遭封杀,小说被抄袭被告拒不道歉。

 

那时候我拿千字三百的稿费,很多人叫我女写手,意思我为了钱什么都能写。这人一个月二十篇专栏,她能写什么?我几乎从不推掉任何稿约,唯一一次邓文迪离婚,我羊水破了,正在产床上,只能遗憾推辞:恐怕不太方便。

 

我写文章就像乡下人种田一样勤快,赖以为生的生计,发财?

 

没想过。

 

直到我买了一件三千块的毛衣。

 

我的贫穷写作生涯算是正式终结了。

 

这件420美金的进口毛衣,最初是出于好奇,啥啊,印几个数字就420美金,这不是拿人当傻子看吧?

 

X宝200块就能买一件,听说按照原版仿的,保证高还原度。

 

我不买假货,因为我深受被抄袭困扰。

 

经常有人来举报,说看到一篇文章跟你写的很像,那个号也是你的吗?

 

一看,名字是盗的,文章也是抄的,这作者最良心发现的地方是没弄原创声明,只在图最后标示,她是原创的。嗯,原创抄袭,独家一份。


 

我忽然明白了看似普通的毛衣为什么要标高价,不为什么,就想卖这么高。

 

去年开始,我不再接受新的约稿,写不过来,太忙了,除非你出一万一篇。有一家平台,非常诚意地开价五百,说我们正在创业初期,经费有限。

 

不是你创业成功了要分我股权吗?后来他勉为其难涨价到了八百,说您看这已经是我的最高权限了,怎么样?

 

你妈个鸡,你没钱就不要找什么原创文章,你就厚着脸皮到处去求转载不行吗?

 

人们管这个叫内容创业。

 

因为内容创业,很多女作家都能买得起三千块的毛衣了,不仅有三千块的毛衣,还有两万块的包,231平米的房子。

 

其实没人会真的给一万块钱,大多数像我这样的作者,都开始慢慢发广告了。

 

然后就会被人骂成,卖货的。

 

女作家去卖货是条原罪,这个人守着清贫的文字不修,居然跟贩夫走卒一样去卖货,成何体统?

 

卖货的话,你就要很小心说辞,不管是不是在卖货,中国人讲究笑脸相迎天下客。我看过最触目惊心的一次,是黄佟佟老师给《妖猫传》写了个差评,虽然这电影我很喜欢,但别人不喜欢也非常正常,我看到朋友圈有人骂她,卖真丝内裤的写的也能信?

 

顿时心里一惊,马上知会助理:我们以后千万别卖真丝内裤啊。

 

结果前两天我发现自己刚开的店里有小林制药产的洗内裤专用液。

 

羞耻感扑面而来,还不如卖真丝内裤呢。

 

当我开始卖东西的时候,我正式被人称为女作家了,因为女作家开店卖货感觉更世道崩坏,女写手反正横竖不要脸的。

 

这就是三千块毛衣故事的由来,一个女作家通过广告赚了点钱,当她花在一件三千块毛衣上面时,有聪慧的女作家跑出来觉得,想不通,干嘛要买?

 

干嘛要花钱在这些虚荣的事情上?

 

毕竟是个女作家,活得本真一点不好吗?

 

女作家惨不惨?专心写作的时候被人说丑,开始打扮又被人说你怎么那么虚荣?

 

在打扮这件事情上,我一直很舍得花钱,两年前还没开始写公众号,去美国和一个朋友一起逛街,这朋友是肯尼迪商学院毕业的,一路不屑地告诉我,他的学校里很多人特别喜欢装,我一边聚精会神地听,一边拿起一件大衣,问他:好看吗?

 

他说还行。我就拿去买单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500美金,你不多逛两家吗?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这个人见过这么多世面,竟然会觉得我花钱大手大脚?

 

后来我在马克.吐温的书里看到他写一段话,他去西部淘金途中,在一家旅店碰到难以下咽的饭,想起一个旅客的故事。

 

旅客坐在桌旁,桌上只有一条鲭鱼,一瓶芥末,别无他物。他问老板,是不是只有那么多?老板说:只有这么多!哎呀,天打雷劈,我觉得这条鲭鱼足够六个人吃呢!旅客说:不过,我不喜欢吃鲭鱼。

 

那就吃点芥末吧。

 

这个故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有意思极了,但是在自己身上碰到的时候,真的,我相当确信两百块的毛衣也能穿,就像很多人觉得你写的有什么啊,不就这些我全都看得懂的字吗?我没看出什么高级的情感来。

 

老板觉得不可思议,就你,你也配吃别的东西?


我配的,我这个女作家又一次掀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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