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优雅地去丈夫老家参加一场盛大葬礼?

北方朋友问我一个问题,喂,听说你们江南乡下,人过世要在家里放五天?亲人还必须回来守着棺材?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嫁了浙江男人的可怜女人,忽然收到婆婆通知,丈夫的奶奶过世了,赶紧回来奔丧吧,小孩也带着,让老人见见最后一面。乡下冷,你多穿点,得四五天呢,多带点衣服。

 

这个北方女人心中,难免像引爆了一个核弹,因为北方规矩,老人过世后,从太平间直走殡仪馆,亲属去世,只需要在殡仪馆最后瞻仰一面仪容。为什么浙江乡下要瞻仰五天?这不是跟她过不去么?

 

只要稍微想象一下这五天,需要和一个自己只见过一两面的老太太遗体,进行超近距离接触,除了离婚还能有别的路走?

 

这种时候难免会想起亲妈的劝告,她告诉你结婚还是找个本地人好,你不信,你觉得阻挠你跟爱情结婚的,都是世俗偏见一毛钱不值。现在爱情将带你来一场深度乡村游。

 

对乡下人来说,殡仪馆里不到一小时的仪式,不过是像结婚去民政局登记一样,一个简略仪式罢了,家里的各种守夜,烧纸,磕头,才是正式仪式,跟你结婚摆喜酒请所有人过来看一遍你和你老公从小怎么长大,怎么认识,怎么走到一起,让众人落下感人至深的眼泪,一个道理。

 

你希望来吃饭的宾客,不是简简单单过来吃吃这家饭店的招牌菜怎么样,你想成为那天晚上全场的主角,乡下九十岁寿终正寝的老太太也是这么想的。

 

上海郊区的规矩,人要先从医院拉回来,放在家里,这时最重要的事,是先去请一个吹打班子,负责念经,吹打,活跃气氛。

 

很多人想不明白,为什么人死了还要大摆宴席,不是应该难过地吃不下饭吗?

 

我大概四五岁的时候,骑着三轮车在村里玩,有个老太太过世了,远远地能看到他家堂屋里摆着白帐子。吓得我回家就发烧了,我妈让我以后千万别去。

 

小孩害怕,大人就不害怕吗?人人都害怕。害怕怎么办?团结就是力量。

 

关于人死了为什么要大摆宴席,生活在拥挤都市的城里人不会明白,但乡下人总是不惮以最大的场面,最轰动的方式,送走一位老人。

 

这时候你要跟他说丧葬应该走简单仪式,哀思应该放在心中,他肯定恨不得送你好几个大白眼,我奶奶过世前二十年,她已经开始准备自己的寿衣了。你琢磨一下,你从小就梦想穿着一袭洁白的婚纱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真到了那天有人告诉你盛大仪式太费功夫费钱,劳民又伤财,穿件白T恤领个证就完了,你生气不生气?

 

活人生气也就算了,愤怒是可以预估到的。你怕不怕死人生气?特别是刚走感觉灵魂还在环绕那种?

 

丈夫的奶奶死了,你跟她因为言语不通,这辈子都没讲过几句话,在你心目中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太太。但是葬礼你必须去,如果你不去,在你婆婆心中,她已经联想到她儿子万一有什么不测,你一定二话不说转身开溜。

 

乡下人把人情味作为考量一个人的基准,当然要是人身在国外又打来一笔巨款,那是另外一种说法。

 

了解这种种前提后,不管情愿不情愿,你都已经踏上了回乡之旅。

 

首先,要学会克服心理落差。朋友圈那些去北海道滑雪,去伦敦过圣诞,去澳洲过冬的,这时候都会让你觉得倍加雪上加霜,你觉得自己嫁错了人,你本来也该出现在世界各地,让人点赞的。童话里写爱情可以让人上刀山下火海,奇怪不奇怪,一场老家的葬礼却能让你原形毕露,特么当初不认识这个人该有多好。

 

其实从广义上讲,不管是去国外度假,还是去乡下奔丧,面对的都是文化差异问题。去国外没有热水喝,中国人觉得好难受啊,但是出门在外哪有这么方便的?忍忍吧。忽略这些就可以兴高采烈继续发度假照片。而奔丧在现代社会最大的问题是,整个葬礼的仪式不管多么豪华,都已经超过了你的理解值。

 

那是乡下人对乡下人的炫耀,对你的朋友圈没有任何提升作用,发什么都会让一群城里人觉得,乡下好愚昧。

 

参加一场乡下葬礼,记得关闭朋友圈,不需要发表什么照片,一经发布后,城里人南面也把你当成土著的一份子。

 

其次,闭上你的嘴,不要发表过多意见。

 

你可以理解一个一万多的包包很好看,但是不理解一个一万多的实木棺材到底为什么要买?脑袋想穿都觉得没必要啊,反正过了这五天也是当场火化,这时候千万不要在内心觉得愤愤不平,当年结婚的时候公婆那么抠,五千块的金手链都不舍得给你买,现在他们倒这么大方?

 

请把自己当成一个伟大的人类学家,一个英国人类学家跑到非洲土著村落,他会不会去嘲笑这些多瓦悠人居然生活在茅草屋里?正确的融入当地的做法是自己出资盖一件茅草屋,并充分听取当地人的意见。

 

任何节点下乡你都可以展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但是对丧葬,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做那个,让人一眼瞧出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乡下冷,但别穿什么昂贵的大鹅,蒙口,质朴的乡下人会给所有至亲发一套统一服装,白大褂白鞋子,腰上缠一圈白布,头上再缠一圈。你会发现整个过程离不开烟熏火燎,每天从早到晚烧不断的香,放不完的鞭炮,点不完的蜡烛。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地折着纸钱,忙着磕头,只有一个人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接受一群人疯了一样围着他转。

 

只有他能与众不同。这跟国外葬礼完全不一样,那些带着帽子的黑寡妇在国内必须无数次哭死过去,才能值得人们的尊敬。

 

再次,参加一场盛大葬礼,是长见识的好机会。

 

我奶奶过世的时候,时值盛夏,家族里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一来就放下一句话:这种天不租冰柜,人可放不起啊。

 

当时就觉得自己是个小孩,什么都没见识过,别人这话说得多有道理,简直想当语录记录下来。老人过世,对所有没见过世面的成年人,都是一个长见识的好机会,忽然间你就懂了很多道理。

 

你不再那么惧怕死亡,也开始理解了老人常说的人多热闹是怎么回事。

 

里面的确有一些愚昧不堪的情节,比如磕头,不止一个两个,几天下来,起码要磕几十个头。我丈夫在旁边跟着我磕头时,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能屈能伸,太了不起了。

 

磕头的时候我脑海中想起好几个曾经约会过,恋爱过的男人,他们会跟我在一起磕头吗?不可能吧,怎么看都不像。

 

有个人居然能陪着你,给一个他几乎都不认识的老太太磕头。

 

这件事令我五味杂陈,因为原来想着自己碰到这种事,可能会编造南极考察的理由逃之夭夭。

 

渡边淳一讲女人对丈夫的家族要有起码的尊敬,几年前看的时候觉得渡边纯一太大男子主义了,丈夫的家族跟我有什么关系?

 

后来自己碰到一场葬礼才知道,一个外乡人千里迢迢过来参加葬礼,是因为他尊重你是从哪里来的。

 

来自乡村,来自那个和死去的老太太一样的,乡村。


话说回来,一个人的传统,毕竟是另一个人的毒药。如果女人跳起来说,宁愿离婚也不去,似乎也能理解地投上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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