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将至》是怎样一步步失去普通观众的?

我和一个普通观众,包场看了昨晚最后一场《暴雪将至》。

 

作为一个业余影评人,我把自己定位成文艺青年,文艺青年很喜欢看非典型国产片,悲哀,灰暗,人性……普通观众不太喜欢在屏幕上看到这种东西,特别是正常上班一个月只看一两次电影的普通上班族。

 

普通观众本来想去看《正义联盟》的,被我半途拐道,去看这个国产片吧,刚在东京电影节拿过奖。

 

普通观众其实无所谓看什么,只要有爆米花和可乐,旁边还有个女的就行。

 

电影开场五分钟,普通观众问了我一个问题:这个男的到底是干嘛的?

 

普通观众从来不看电影简介,他不会像我一样出发前搂一眼介绍好有个心理准备。这个故事呢,讲的是一个保安科长,为了破一起连环女尸凶杀案,用自己女朋友当诱饵的故事。

 

喔。

女主演江一燕出场后,我忍不住问了普通观众一个问题:这是灯光球场那个女的吧?

 

他点点头:是。

 

过了一会他又说:怎么一开始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现在像三十多岁?

 

是噢,灯光问题吧。

 

男主角余国伟为了查案,去到灯光球场想看看有没有线索,一个女的主动跟他打招呼,余问了几声没问出来,于是干脆跟人云雨一场,他以为女人是“20块钱随便摸”的野鸡。结果女人还是一问三不知,还不收钱说自己不为这个,余遗憾地走了,留下自己的呼机号。

 

这个女的不是女一号。


她再次出来的时候我和普通观众都发出了感叹:原来不是一个人。

 

灯光球场中年女,不为钱,只为邂逅和艳遇在球场跳舞,对案情没有任何帮助。她出现在片里干嘛?迷惑观众的视线吧。一般来说,在连环凶杀案中出现的每一个人,观众都忍不住猜测一下,这个人的作用是什么?

 

《暴雪将至》最大的与众不同就是,竟然出现了那么多很占戏份的闲杂人等。完全没有任何作用,让人一阵又一阵的空欢喜,这个人不是,那个人也不是。

 

当大雨下了一场又一场下起,案件迟迟未破,男主角像狗一样到处嗅着蛛丝马迹时,观众的情绪完全被调动,啊,看着电影里面每一人都像是案犯,搞不好案犯就是男主角自己,也可能是一脸沉静的张队,我问普通观众:你看他那个副手有没有可能,小伙子跑得又快,体力又好。

 

普通观众跟余国伟一样斩钉截铁:他不是,看着就不像。

 

我的心真是分外焦灼,谁告诉你看着不像就不是真凶了?每一次余国伟抓到一个人盘问几下又放走的时候,我都想用手把他提到墙壁上,质问他:为什么不移交警察?让张队问啊,张队这么有经验。

 

哦,有警官让他别管闲事。这部电影的问题就是,为了让故事情节合理一些,前面都安排了一个小细节,但这个小细节和人设比起来,一点点都靠不住。

 

女主燕子,三陪小姐,想去香港,跟余国伟是纯聊天模式的男女朋友,为了安排燕子自杀,故意在她手上安排好自残伤痕,仿佛是为了暗示观众,看,这女的本来就有这想法,所以自杀真的一点不奇怪。

 

等等,我想来想去都不对。第一,余国伟为了找线索可以和灯光球场女上床,他怎么就不能和燕子上床了?而且连碰都不碰一下?为了破案,让她心甘情愿爱上自己,他应该跟她上十几倍的床才对啊。第二,燕子一个因为男朋友骗她就自杀的三陪,是不是太纯情了,纯情到这幅样子怎么当三陪啊,而且每次看她一说话好像都有背诗的冲动。说好的去香港呢?不去香港你可以去深圳啊,你在街上开着理发店好好赚几年钱,然后南下不就完了?不不不,纯情女子因为男人不爱她跳轨,这是可以解释的,但纯情女子在沦为三陪的一刹那,不就可以一剪刀戳死自己了吗?

 

这人性果然扭曲得我内心全是谜团,这样的女人到底存在吗?不知道了,可能导演就是想塑造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物,告诉你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看到后来,我忍不住又打开简介,真凶到底是谁,我坐不住了。

 

原来他抓的每一个人都不是真凶,那我在瞎紧张瞎激动什么?

 

十年后,余国伟出狱,找到当年把真凶撞死的肇事司机。

 

“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长啥样。”

 

“尸体也没人认领,后来就火化了,到现在不知道他是谁。”

 

余国伟在荧幕上面无表情走路时,普通观众忽然感叹一句:生气不生气?

 

啊?

 

这个人的梦想啊,做了十年牢都没实现。

 

哈哈哈哈哈哈。

 

是的,影片中男女主人公曾经反复探讨过梦想,女的梦想是去香港,男的梦想是查出真凶,上调公安局。

 

结果花了120分钟时间,导演告诉你真凶是谁根本不重要,这个奸杀四个女尸,还间接害死两个人,又让男主角精神崩溃误杀他人去坐牢的真凶,连个名字和长相都不配有。

 

镜头最后落在2008年的大雪,我试图跟普通观众解释一下,这是导演的一种象征手法,你看97年天气预报一直说要下的雪,2008年终于下了。

 

普通观众站起来说:导演是谁?我要给他发邮件,我非知道真凶是谁不可!

 

普通观众到停车场时又心有余悸跟我说:下次你约我看电影,我一定要看看简介再去。

 

这个导演再拍电影,你还去吗?

 

不去。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东方快车谋杀案》是一个经典故事,那就是一个凶杀案发生后,里面出现的每一个人,都逃不出干系,甚至到最后会发现,原来人人都是凶手,太棒了,怪不得一开始列车员很奇怪,为什么这个季节列车会坐得这么满?每一个细节都是为了案情需要。

 

任何一桩荧幕上的凶杀案,观众都需要伸张一种正义。

 

《暴雪将至》则是一部跟伸张正义完全没有一点点关系的电影,导演告诉你,这就是人性,人性就是有人死了,但周围人全都暗怀鬼胎,没有一个人跟这个案子有直接关系,结果大家死的死伤的伤,你说人性肮脏不肮脏,扭曲不扭曲?

 

这次我站在普通观众一边,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可以无厘头的,但是你特么怎么能拿六条人命,拍出一个我就是不让你们猜到真相怎么样的故事,还要告诉所有人,人生就是一场徒劳的瞎折腾?


我有点生气。


以后再也不看探讨人性的国产片了,这人性扭曲得我根本难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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