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苦的人,会有更足的欲望

前几天发条微博说,认识的女孩,7年前跟我同一年去北漂,坚持到现在,已经买了豪车买了房。留言照例又展现了网络特有猥琐,赚这么多钱,睡了不少男人吧,买房买车,肯定是跟北京土著结婚了吧?没准是当第三者呢。

 

也不知道该说这些人天生厌女症,还是想象力有限,这辈子从来去过北京。

 

北京,北京,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发现每一个去过北京的人,不管有没有发财,都会时常说起一句话:我在北京的时候。

 

北京是魔幻的代名词,北京是梦想的终结者,北京就是四个字:不可思议。

 

2010年我刚去的时候,有个认识的朋友某天去会客,回来唏嘘着说,对方是个女的,跟他同岁,是开车来的,一辆马六。

 

马六啊,当时天天交通靠走,两站以上靠地铁的我们,顿时展开了一场生动的自我批评:啥时候才能开上自己的马六?不可能吧,搞不好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太穷了,付完三个月房租的时候,穷得像一只流浪狗。

 

我记得朋友当时租了一个我极其羡慕的老公房,二环边上的两室一厅,两千七一个月,唯一不便是他家的马桶经常坏,要小心吃坏肚子,很可能马桶就要坏上一个月,那一个月绝不能使用洗手间,只能跑楼下的公共厕所。

 

朋友是我眼中的阔人,当时我租的房,比他退了一环,只有十个平方,是客厅里隔出来的一间合租房,一扇玻璃拉门,基本没有隐私可言,幸好两间卧室住的都是年轻女生,似乎都戴着眼镜,都不漂亮,一开始早出晚归,三个人沉默得像三个洞。

 

后来隔壁房间的女生谈了男朋友,每天晚上,我都在自己房间,听她和男友畅聊两小时电话,恋爱中的女人真盲目,真希望他们快点分手,这样的折磨真的够受了。

 

非但没分手,男人还住到了隔壁,匆匆瞥了一眼,没有任何印象,幸好没住几天,女孩的妈来了。这套房子的厨房终于启用起来,事到如今,我还觉得在那个垃圾场一样的厨房,做出可口的饭食实属英雄行为,可阿姨一天三顿都做,房子小,厨房油烟机还坏了,我每天都在烟熏火燎中艰难度日,每天晚上,听着女孩,女孩男友,女孩妈妈,三个人边吃饭边促膝相谈。

 

为什么不打起来呢?不是该出现点结婚不结婚彩礼不彩礼的矛盾吗?

 

每天这样强烈地诅咒着,最后因为受不了油烟味,搬走了。

 

我打赌很多北漂住过比我更坏的房子。


后来我去北五环看过一回房,从二环坐公交车,坐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去的地方像个月球登陆基地,凡人想象不出来的荒凉,连草都不长一棵的地方,忽然拐弯冒出一片平房,村子里老大爷挺热情说,不带暖气费,一月八百,租么?

 

人怎么可以住到这种地方?

 

文章开头提到的女孩,刚来北京,住的就是五环外,通州一间八百块的隔间,跟九个人蜗居在一套房子,抢着时间上洗手间,每天坐一个多小时地铁上班,觉得十几块的盖饭好贵,去超市买三十块面包饼干,会觉得太浪费了。

 

她买了个电磁炉,每天回家炒菜,一开始学美国人买上一周的新鲜蔬菜,后来发现放到第三天,所有菜都会开始发黄。她问我做饭吗?

 

我摇头,一个北漂听起来已经很惨,一个做饭的北漂,就更惨了,这跟现在包裹得光鲜亮丽的一人食根本不是一回事,没有什么明媚清新的阳光,也没有什么干净温馨的厨房,大部分合租房的厨房,看上去都像一个灾难现场。你要想进去做饭,首先得做一番灾后重建工作。

 

女孩买了电磁炉,每天在9平米的房间,给自己炒卷心菜,炒番茄鸡蛋,炒完吃完,已经十点来钟,日子说容易也容易,跟富士康生产线工人一样,根本来不及考虑别的问题。

 

这种生活有什么意义?就像夏天的蝉,在地下苦苦待上四年,破土在树上拼命叫唤上一个夏天,不过为了吸引雌蝉来交配,交配完即刻死去。

 

忙得没有任何休闲娱乐的生活,也没什么人生趣味的日子,熬下去的点到底在哪呢?

 

还有那些从四处聚拢过来,时不时给人一刀的,所谓生活之苦。

 

北京的夏天很热,碰上堵车,常常两三个小时不挪窝,马路是个巨大的停车场,喇叭声不客气地此起彼伏,下雨的日子,走在马路边,会有车不客气地加速开过,玩的就是溅你一身水。冬天,寒冷,干燥,漫长,漫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

 

女孩没过多久,跟我一样换了房子,还是合租,但因为变成跟两个人合租,一时觉得这样的生活真是享受,起码她不用再绞尽脑汁去抢洗手间了。她的工资涨了一点,中午可以放心大胆要餐十五块的日式盒饭。

 

在北京的那年夏天,我父母从上海来看我,进出租房的第一眼,就说:怎么住这样的房子?

 

和家里比,实在差太多了。放着家里干净宽敞的房子不住,来吃这种苦干嘛?

 

没法跟父母解释,不过乐子还是有的,走出这个贫瘠的房间,外面就是灯红酒绿的三里屯,欲望和物欲每时每刻都在沸腾,我总是可以找到,很好玩的朋友,跟人家吃一顿饭,发现这人是煤老板的儿子,来北京的时候,却被鼻孔朝天的本地房东问:洗衣机你会用吗?

 

这里太好玩了,小孩进了游乐场,摔跤都来不及哭,要省下时间去玩,北漂在北京,总有无数个惊喜,意外,在前面埋伏着。

 

女孩在北京的第二年,谈了恋爱,一谈恋爱,就有了留下来的理由。两个人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好过,一个人很容易跟我一样,深夜想想,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吃苦?想多了只有打包走人的份。

 

她7年的成长路径并不惊天动地,只是从一个实习生,变成正式员工,小项目管理人,忽然有个机会,出门创业。跟别人不一样的一点是,因为搬家受了太多累,她又是那种为省钱宁可回家做饭的实在性格,所以一有机会,就想买房。

 

第三年买了一套最远最郊的房子,第五年换了套大的,到第七年,顺理成章,向三环出发,因为创业需求,需要来一辆讲究门面的好车。

 

7年前,谁敢发这种梦?

 

7年后,却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可能,所有的苦,都是一个坑一个坑实打实爬出来的。

 

每次认识这样的人,听到这样的故事,我羡慕的不是她最后有了什么,最羡慕的还是,这个人竟然吃过这么多苦。


我们这一代80后独生子女,其实并没有多少吃苦的机会,很多人跟我一样,从小不会做饭做家务,还洋洋自得自己被爸妈这么宠出来,小公主哦,十指不沾阳春水哦。

 

吃过苦的人,会有更足的欲望,站在陋室,看到对面辉煌的大楼,才会梦想,总有一天,要住到那里去,在马路边走路,被开豪车的人溅过水,才会翻白眼,有什么了不起,总有一天我也会开这样的车。像蒂芙尼早餐里的赫本一样逛过很多回橱窗,才会发誓,这样的珠宝我也要来一件。

 

吃的苦越多,欲望越丰盛。吃苦吃到一半掉头走掉的人,会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这种浮华没什么意思啦。

 

我总会想起那年在三里屯,有吹着高高分头的哥们,开一辆跑车趾高气扬经过,我跟旁边朋友说:其实这没什么。

 

朋友对我说:你要等拥有后,再说这种话。

 

没吃过苦,吃苦吃到一半说不玩了的人,终归都是输家。

 

如果那年在北京,没有灰溜溜卷铺盖走人,我的人生,一定大不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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