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庭主夫的一天

前文:上个月写过一篇《体面的女人,必须养一个丈夫》,发出后很多人表示,这事根本

不可能。于是我专门找到某家庭主夫,y君,做了一份采访。本文由采访记录间接生成。

 

变成家庭主夫后,y君的生物钟没变,依然还是早上7点10分的闹钟,跟上班时一模一样。

 

这是他对这份工作最不满意的地方,但还是得起来,上班要有个上班的样子。

 

顺便说一句:妻子非常讨厌y君的早起闹铃声,不管是他上班的时候还是在家做主夫,妻子总认为,这种工作根本不需要闹铃,她如果有一早起来就要做的事,5点半准会睁开眼。Y君从这里悟出,天下老板都妄想找到全能员工,最好像入了邪教或者传销一样狂热。幸好大丈夫心大,对妻子的话,y君认为接收50%就差不了。妻子睡眼朦胧的嘟嘟囔囔,俨然是公司打卡机。

 

主夫的一天从早餐开始,昨晚预定好的杂粮米粥,再做一份蘑菇蛋卷,来一份苦菊沙拉,饮品是胡萝卜梨汁。全部摆上桌后,y君开始叫小孩起床,在有限的45分钟时间内,叫他吃早饭,刷牙,换衣服,类似于以前公司开的早会,充满忙碌,紧张,团结,上进的精神,这种时候切忌怀疑人生,盯着一个小孩让他把牙刷干净,真的有意义吗?

 

有,y君心想,看牙医多贵啊。

 

妻子是不吃早饭的,她怕一开口就胃口大开,早上只喝一杯黑咖啡。妻子盯着孩子的眼神,总像盯着一件残次品:你看看他,怎么吃饭都不专心?脑袋上那个包是蚊子块吗?什么时候咬的?

 

Y君赶紧回复:昨晚你带出去散步咬的,你忘了?

 

妻子噢了一声,不说话了。

 

早上的工作必须体现出忙碌感,要是懒洋洋的话,总显得像个吃闲饭的,y君早就觉得主夫和给人打工并没什么两样,他知道有很多强悍的家庭主妇,拿着老公的工资卡,过得就像家里的王者。可是男人要是这么干,肯定会被人说成吃软饭压榨老婆的渣男。

 

八点半前,送小孩去幼儿园,再送妻子去地铁口,一个好的家庭主夫,应该同时是一个好司机,好厨子,好清洁工……功能越多,才能越让整个家庭离不开这个男人。

 

Y君开车回家的路上并不会买菜,菜场附近停车困难,他可以回家,再骑共享单车出来买,顺便锻炼一下。还没做家庭主夫前,妻子问他:你准备往哪个方向发展,你知道,家庭主夫也是有不同类型的吧?健身主夫?让老婆带出去特别有面子?教育型?培养出特别优秀的小孩?还是美食型,让你儿子记住一辈子爸爸的菜?

 

Y君选了最后一种,他喜欢做菜,还喜欢逛新鲜的菜市场,更喜欢菜摆在不同餐具上呈现出来的美感。大概就像健身爱好者,使劲在镜子前努力,鼓起一块块肌肉的模样吧,y君每次不小心看到那些照片,总有一种用手上去捏捏肥瘦的冲动,他崇尚实用主义,听说这些健身爱好者要是碰到打架斗殴,根本不敢上去充大哥,y君做的饭菜,不至于让人眯起眼睛热泪盈眶,但有一点他确认,他不想让小孩看ipad过童年,他也不想小孩吃速冻食品,便利店盒饭长大。

 

因为这个就不上班啊?要是这么说,他爸妈肯定想不通。但妻子很赞成,等于养小孩的任务全都交给丈夫了,她大大呼了一口气。相比起妈妈,孩子还是喜欢爸爸,女人一当起,恨不得开启斯巴达训练营模式,希望一个小孩有教养的同时又能拼善打,会念英文还是游泳健将,能努力交际又擅长独立思考。

 

母亲就是那种刁难儿童的甲方,整天琢磨着能不能来个五彩斑斓的黑,在扩大的基础上能不能缩小点,这个蓝可不可以绿一点儿。小孩睡多了担心,不睡觉又忐忑,吃多了怕胖,吃少了怕营养不良。最好儿童都是言听计从的傻子。

 

以色列作家埃弗莱姆.基雄说,孩子们还是需要家里有一个父亲,因为比较起来一个父亲更好对付。Y君深以为然,自从他回家当主夫后,小孩和母亲之间剑拔弩张的场面少了很多,妻子再也不动辄吼孩子了。

 

Y君回到家,先把早餐留下来的碗碟洗干净,他喜欢做饭,也喜欢洗碗,很多人表示这两种根本不能兼容,他觉得开辟战场和清扫战场一样惬意。倒上洗洁精的时候,y君会想起来曾经有个做传销的大学同学,在公交车上跟他讲,他卖的东西,只要花生米那么小小一滴,就能洗干净所有的碗碟。一个胖子用手指比划花生米大小,不知道为什么让y君记了很长时间,每次想起来,都要再挤大大一坨洗洁精。

 

他做家务的方式是豪爽式的,豪爽地拖地,豪爽地洗衣,这些活干得太精细,有点太折磨男人,幸好妻子也是不计较的人,妻子在卫生方面简直一塌糊涂,特别是早上出门前,能把一大堆衣服全都铺在床上。

 

女人需要上班,不然这么多衣服放在家里真得太浪费了。

 

打扫到差不多中午,y君出发去菜场,先在路上吃一碗苏式爆鱼面,有时候也在家里胡乱对付一顿,但总的来说,他喜欢中午随便吃点,热量又高,下手又重的路边饮食,有时吃顿汉堡也不错。菜场有他熟识的摊贩,倒不是因为新鲜,y君实在看不过去超市那帮挑挑捡捡,薅光资本主义羊毛的大妈。


菜场的人怎么看待一个工作日来买菜的男人?

 

Y君曾经旁敲侧击了一下,有个菜贩说:现在大老板都流行回家过小日子了。Y君很高兴,在摊上买足了两天的菜,这就等于没进健身房却被人夸身材练得不错。

 

村上春树写过他当主夫的日子,说下午就去书店买书看书。按照日剧说法,就是高等游民生活,没有钱,也没有出门工作的欲望,只想做一个靠读书过日子的人。

 

Y君既不喜欢看书,也不喜欢这种无所事事感,在儿子放学前,他有三小时的自由时间,给电脑升级,研究新买的家电,出发去花卉市场给儿子买龟,给老婆买花,送衣服去干洗店,家里的淋浴头坏了需要换一个……

 

家务活永远干不完,干多少都跟没有一个样。所以不想干的y君会睡一个午觉,设好3点半起来的闹钟,4点接儿子放学,又是一场艰巨的战争。

 

小孩正处于又一个叛逆期,什么事都要有商有量,放学路上,y君要抓紧跟小孩复习下英文,小孩要是想捉蝴蝶,就由他去,听说班里小孩一放学都被塞着去各种各样的复习班,y君一个朋友说:有什么办法,老子带孩子,除了好吃好喝就是开电视看动画片。

 

Y君不需要出这笔钱,而且他去浏览了一圈各种兴趣班,里面的老师教育水平都呈现出一副没上过正经大学的样子。好歹,y君是名牌大学出身。

 

不过他对儿子没那么苛刻,做晚饭的时候,会给儿子看一集动画。这天的晚餐有鳕鱼蔬菜饼,茄子鸡肉沙拉,南瓜汤,糙米饭。妻子不一定回家准时吃饭,所以他不会做得太多,晚餐需要符合小孩的视觉美学,还需要符合妻子一贯的减肥方针,其实也很容易,只要把中餐里所有的食材,别放一块爆炒,挨个煮熟,再拌酱即可。

 

这玩意能减肥吗?他表示怀疑,但女人都喜欢这种表面的自欺欺人,上班的时候,不也经常对着老板的蠢主意连连点头吗?

 

晚上最沉重的任务,莫过于哄小孩睡觉,小孩总是不肯睡觉,一开始要讲一本书,接着是两本,三本,再讲一本。Y君讲到第三本的时候,很想揍一顿儿子。小孩兴奋得不行,一会要画画,一会要尿尿,一会说肚子饿了。

 

妻子这时候躲在书房,假装对着笔记本敲敲打打,如果y君这时候求助场外救援,妻子肯定会甩来那种不耐烦的眼神,怎么这种事都搞不定?

 

为了避免妻子一上手小孩就睡的状况,y君坚决不会喊一声。

 

整个过程漫长又煎熬,y君想不通小孩怎么这么能折磨,你越想要他做一件事,他越是往反面走。他恨他恨得不行了,按捺不住心头怒火想要起来发怒时,孩子的能量条终于耗尽。闭眼的一霎那,y君又觉得,这真是天下最可爱的孩子。

 

一个折磨你的项目,最终将变成你最自豪的项目。

 

妻子蹑手蹑脚进来,一起欣赏了一下睡梦中的孩子。

 

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

 

随后就是陪领导应酬的时间,要听听她上班的苦水啦,在卫生间帮她抹乳液啦,按摩一下肩膀啦。

 

总而言之,完成这一切后,一想到自己可以睡老板,y君还是万分喜悦。

 

村上春树说,世上的男性一生当中至少应该当半年或一年左右的主夫,染上主妇式倾向,以主妇眼光看待世界,这样一来,就会明白现代社会很多共识多么荒谬。

 

嗯,如果真是这样,y君就不用再回答抛给主夫的自杀式问题:在家不会无聊吗?男人还是需要成就感的吧?整天做那些婆婆妈妈的事情真的没意见?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主夫呢?


有一年妻子订了海边的酒店去度假,晚上好不容易哄睡小孩后,妻子想去海边散步,两人一起手挽手走在月光下的海滩,海面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走了一会,妻子担忧地说:小孩醒了怎么办?他说不会,但答应跑回去看看。回去果然孩子睡得很好,他又从酒店房门出来,三步两步走到沙滩,妻子站在月光下,看着他问道:怎么样?


睡得很好。


那天晚上,这样的过程重复了三四遍,每一次,看到小孩熟睡脸庞的y君,和向妻子奔跑去的y君,心中都荡漾着巨大的满足,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两个最需要他的人,他从来没有这么心满意足过。


他爱上了他的客户和老板,这就是一份可以终身持续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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