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食草记


晚上9点,忙碌一天的咖啡馆店主王老板回到家中,没来得及卸下一身的疲惫,又负担起养家的艰辛。

 

要给孩子们做晚餐。

 

最近咖啡馆生意不错,王老板决定给英短儿子加一个罐头,黑背女儿最近要生了,营养一定要跟上。猫吃的是火鸡鸭肉配方猫粮,加一个二十块钱的三文鱼罐头,真够贵的,可为了孩子,是不是?

 

黑背更讲究,牛肉罐头,乳酸菌片,白鱼甜薯狗粮,蛋黄奶糕,照理说这么大的狗,不该再吃奶糕了,谁让它从小就喜欢吃,养孩子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孩子高兴?

 

伺候完小孩后,王老板终于在厨房一角,坐下来,享用自己的晚餐,一只苹果。

 

猫猫狗狗都在尽情用它们的舌头和牙齿发出极其享受的进食声,王老板啃着寡淡苹果,情不自禁发了一条朋友圈:我这到底是图什么呢?

 

工作日中午12点,一家轻食餐厅内人声鼎沸,媒体从业人员杰西卡.张排在队伍中间,眼睛只挂在玻璃橱窗里的香蕉蛋糕上,不能吃,看总可以吧?


排在前面的男人,点了一个冠军套餐,半盘沙拉,半个卷饼,一杯黑咖啡。杰西卡不禁对他起了一阵钦佩之情,真是一位优雅的中年男士。


到她,不能输,她要一个凯撒鸡胸肉蔬菜沙拉,完全没有淀粉,还嘱咐收银员,请帮我把酱汁放在一边。瘦巴巴的服务生满脸堆笑,大声回答:我家的沙拉酱,都是装在小碗里的,您放心。

 

嗯,好吧,杰西卡小声答着,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黑咖啡,过大的声量让她的神经有点不堪重负,最好这个世界对我温柔相待,毕竟,从周一开始,她就没吃过一点淀粉,受不了任何粗暴的刺激。

 

她坐在一桌叽叽喳喳的女人旁边,听着三个已婚女人互相攀比自己的儿子和老公,“我儿子抱了一万多块的兴趣班”,“我老公傻乎乎买了一套球杆”,杰西卡瞥了一眼她们的餐桌,千层乳酪意面,咖喱鸡肉饭,蔓越梅布朗尼,苹果蛋糕……呵呵,她在心中冷笑一声,看吧,淀粉使人庸俗

 

吃完沙拉后,杰西卡走在大街上,觉得自己的稳定性又差了一点,脚软绵无力,一种脆弱把自己包裹起来,分明是四月,为什么风还是有一点凉?她盼望傍晚的天气能好一点,没有什么比寒冷的大街更可怕了,到时候街上所有的食物都会显得分外诱人。

 

她想起来有一本书中讲,沙拉,从中世界开始,就是一种带苦味的开胃菜。怪不得吃完一盘草后,饥饿的感觉更为鲜明,她忍不住开始想一个问题:这样的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下午六点,已婚妇女陈女士在一家面包店门口排着队,等待买一个裸麦黑面包,这是她未来几天的主要口粮,她坚信这种粗糙,坚硬,毫无口感,简直就像饲料一样的粗粮,有助于她获取均衡的维生素和纤维,全麦,黑麦,裸麦,她在纪录片里看到,目前世面上的全麦面包,都是10%,15%的含量,美国有家叫greenhill的米其林餐厅,已经研制出真正的100%的全麦面包,据说口感相当不可思议,有种麦田精华在舌尖下一场密雨的沁人心扉。


有机会的话,她想去试试这家400美元一位的米其林套餐,不过现在,她还是安心排着队,打算买一个40块钱的裸麦黑面包。


那些白米白面太低级了,陈女士告诉家里的每一个人,现在最流行的是吃糙米,五谷杂粮,老公还好对付,容易改造。为了照顾小孩,她父母搬来跟她一起住,陈女士最害怕的,就是一回家闻到的那股味儿。


浓浓的家常风味,竹笋炖排骨,油爆虾,青椒肉丝,番茄丸子汤,配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一看就是月薪五千的收入水平。她辛苦赚钱,是为了过这种跟她爸妈毫无差别的生活吗?


不是。


正这么想着,排在前面的男人,拿走了最后一个黑麦面包。该死,她想刚才一进门,就该仗着熟客脸先要店家切片。只能买次一等的选择,乡村面包,颗粒感没有黑麦那么重,总觉得粗粮比例有点低。


陈女士拿着四十块一小个的乡村面包回到家,她爸刚从外面回来,坐下来吃了一片,又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小区买的馒头,两块钱四个,又白又喧。


陈女士看着她父亲坐在桌子上吃馒头,忍不住问自己:活成一个难民,就是追求吗?


王老板开的是手冲咖啡馆,每一杯咖啡,都可以喝出二十多种不同的前味,中味,后味。

 

在这样的咖啡馆,叫老板做一杯星冰乐,是一种亵渎。

 

人们管这种咖啡馆,叫精品咖啡,专供品质至上主义人士。他不能胖,一胖,就成了街对面烧烤摊老板,那个肚子很大,脑满肠肥,始终洋溢着一股喜性的中年男人,不上档次。

 

他必须保持瘦削,独立思考的面孔,犹如从咖啡的苦味中提炼出芬芳,人生,不也是从苦涩中,寻找一丝欢欣?

 

二十四小时都欢欣,就不对了,这样的快乐,是一种平庸的快乐,不是属于这个咖啡馆的生活格调。

 

瘦吧,脂肪的流失,会让他的品性更加坚韧,做绝不打折的手冲咖啡,在这个烂俗的时代里,充满格调地活下去。

杰西卡.张只信一种宗教,拜时髦教。

 

干她这行,不时髦就完蛋了,你得跟上脚步,不管有钱还是没钱。

 

大量进食蔬菜,是一种颇受人尊敬的生活方式。时髦人士喜欢定义成轻食主义,低卡料理,这种料理的秘诀是,那些嚼起来跟a4纸一个味道的蔬菜,得配一些远道而来的新鲜食材。

 

巴西牛油果,南美藜麦,北冰洋金枪鱼,食物飞过的路越远,肠胃涌起的尊敬更深一层,这样的食物,吃的就是一个仪式感。

 

恭喜你,今天又突破了一个凡人的七情六欲,往不食人间烟火处更进一步。

 

杰西卡很早就知道,在这个用一片虚无和金钱支撑的行业,胖子没什么发言权。不管胖子写出什么振奋人心的东西,都会有人撇嘴:哼,这么没品位的人,怎么好意思写时尚生活?人们的眼里容不下一丝赘肉。

 

她每天都有机会接触明星,她们这行,每一个女人都渴望成为明星,红人,什么微胖,什么健康,都是骗人的。想要红,第一步就是瘦,瘦到脱离凡人的样子,就等着一步飞升的机会。

 

太重的人,怎么飞?


陈女士是一名别人眼中的中产人士,中产怎么证明自己是中产?


只有一个公式,我们就买比别人贵的东西。


萝卜不买市场上2块钱一斤的,非买有机蔬菜店里15块一斤,还长得歪七扭八,丑得分外清新脱俗,一看就不是肥料灌出来的。茶叶要喝进口英国皇室用的,国产的那能喝吗?谁知道是不是污染有没有农药。陈女士爱去city super,不知道为什么,徜徉在一片贵到乍舌的商品里,她自我感觉分外良好。同样一盒青蛤,家乐福卖18,cith super卖58,因为这是新西兰进口的嘛。她知道这盒蛤蜊拿回家,父母又会一片惊呼:这么贵!


听到这三个字,陈女士虚荣的血液就能续燃三秒。买别人觉得贵的东西,瞬间周身溢出一股“看,我是这样的有钱人”这种血。


挺值的。


陈女士喜欢在city super漫步时,旁人打量的眼光,就像她打开她的宝马suv车门时,路人扭过的头。她买各种贵得离谱的东西,心并非不疼,比如那个四千块的吹风机,还有那个六千块的电饭煲。


中产最重要的素质训练,就是把对价格的唏嘘收起来,告诉自己,贵有贵道理,买不起的人,根本感受不到。


这一天,王老板,杰西卡,陈女士,在祖国的北边,东边,南边,怀揣着同一个梦想。

 

成为一个更高尚的人,一个更远离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人。

 

人活着为了什么?不是为了享受,也不是为了欢乐。

 

人到中年,孩子式的无忧无虑,和青年人的放纵肆意,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一个受人尊敬的体面人,比什么都重要。


进入温饱阶段后,第一件迫不及待的事,是抛弃温饱的感觉。


精致生活最大的工作,是抹去“生活”的所有痕迹。


挑一个最不舒服的姿势,假装自己很享受,乃当代生活的全部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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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和毛利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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