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长假,一次无产阶级纯正血统之旅


一个多礼拜前,朋友约我一起去浙江乡下小住几天,说她订好了民宿,非常不错噢。

 

我当即拒绝,相当决绝,开车三四个钟头,住到乡下去看一眼油菜花,吃两顿春笋荠菜土鸡汤农家菜再回来?对不起,我是一个住在乡下的松江人,到小区门口花五毛钱骑个共享单车,不出二十分钟,油菜花看个够,乡下人不懂郊游的乐趣,因为人生就是一次放逐荒野的郊游。

 

(荒野:指的不是荒郊野外,是指郊到连房价都不涨的地方)

 

结果每一次绝不出门的决绝,总会被人别有心机地撬开,昨天我妈跟我说:好久没出去玩了,这两天你忙吗?


我妈不太理解自我消化苦难是什么意思,每次她朋友圈有朋友去了哪里,她都会准确地把嫉妒踢给我,xx你还认识吗?你小学同学,带她妈妈去香港了。你姑姑跟你表哥去巴厘岛了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我朋友圈十岁小孩已经去了南极,二十岁小姑娘刚刷亲妈的卡买了个四万块的香奈儿,我说什么了?我会说:嘿,看看人家这爸妈?

 

然而我妈早已一把抓住我的弱点,一改往常凶神恶煞的模样,满脸欣喜做出进一步期待,就周边哪里玩玩吧?

 

当一个人要求不高的时候,你特别想去满足,答应后才想起清明节小长假周边游等于八个大字:人山人海,贵得要命

 

你看酒店时会发现,八百的酒店一眨眼没了,一千的酒店犹豫两下也没了,两千的躺在那里,不疾不徐,腔调十足。其实有点下不去手,两个房间,至少两晚,壮士断腕,伸手就是八千。我妈又开始说了,订个便宜的吧,反正睡哪都是睡不着。

 

是的,她每次睡五星酒店都睡不着,何况不是五星的。

 

每到这时,我妈就开始有种淡淡的埋怨,她想睡好的,又不高兴我是花钱买的,这样显得好没有能力没有社会关系。别人都是用积分换的噢,你没有吗?没有。你怎么没有开酒店的朋友给你打个折呢?没有。

 

我犹豫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些钱只能起到让我妈在朋友圈风光一回的功能,在我的朋友圈,还不如去半岛酒店花几百块吃个下午茶点的赞多。

 

呵呵,江南小镇,俗。长三角五星酒店,俗,油菜花,俗上加俗,一种热烈又奔放,粗鲁又豪迈的村妇风情,所有中国女人半辈子都在修炼自己去掉这种俗气感。


可一跟油菜花合影就没治了,双脚还是被劫持一般,奋不顾身挤到一片没有人只有花的田里,努力拍出一个人的风采。几十张里,总有那么一张木秀于林,看起来挺好的。过个一礼拜,你再翻出这张照片,心中只浮现两个字:村炮。

 

明明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人还是会一下子被自己伟大的孝心感动了,要做个好人,来吧,我就付出了,奉献了,无私了。

 

这一瞬间的自我感动一直贯穿整个准备活动,你妈开始到处跟别人吹嘘,我要带她出去玩了,“哎呀外面人这么多,我其实是不想去的,可是她酒店都订好了,五星级的。

 

中老年妇女到底是容易满足的,只要离家400公里,就能升腾出一种剧烈的喜悦。

 

不像你,不离家四千公里以上,都觉得不算出趟门,你的朋友在日本赏樱,芬兰看极光,澳洲大草原野餐,遍地撒欢,狂喝烂饮,在全世界呼喊你的名字。

 

你因为忙于养家糊口,好久都没去过能发朋友圈的地方了。

 

而你赚的钱,竟然这么无私又伟大地,准备在一次周边游上,就像在离家很近的万达里,一时激动花一万块买了件国产牌子春装大衣。

 

你你你,已经彻底被自己高尚的情操陶醉了,你只会用一种严肃,慈祥的语气,描述清明节带父母家人出来踏青了,不好意思汇报具体地点,反正一看油菜花就知道是国产的。

 

那天早上,你像一个伟人一样,坐在座驾上,身后坐着你妈,向你发号施令:走吧。

 

半小时后你堵在高速路上,哇,果然人山人海。你本来应该开始抱怨的,可是你并没有,你像被摧毁过千百次的灵魂,习惯了眼前的这一切,忽然之间,你身上最朴实无华的一部分开始发光了,吃苦耐劳,乐于奉献,每到困难处总是默默咬牙忍耐,你是旧社会的喜儿,你是新社会的无产阶级。你抛弃了自己身上那些好不容易修饰出来的,精致时髦中产气息,一下就跟着你后座吃服务区油炸臭豆腐的妈,一起再次回到最初。

 

本来三小时的车程被加长到五小时,你出发前兴致勃勃订好当地最好一间餐馆,来一桌时令春宴,可是你一直沉默不语的老父亲,已经开始默默咀嚼一袋特产锅巴,一切都开始崩坏了。

 

不,应该是还原成它们本来的样子。

 

在加油站,你看到一辆奔驰里走出来一位背着香奈儿,脚踩gucci的女子,正在啃一根老玉米。

 

啊,众生平等,哈利路亚,小长假才是消除阶级的最佳武器。

 

你们去了酒店,这么贵,大堂里也有狼狈不堪的外地游客,手上拎着马甲袋,正在大吃特吃外卖送来的鸭血粉丝汤。

 

你一声叹息,忽然发现你妈特别高兴,兴奋劲一点没被漫长的路程打败,殷勤地招呼着你。


是因为很久没跟你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吗?是被家庭幸福感感动了吗?都不是,她说,背包里还有两个茶叶蛋你吃不吃?


你们回来的时候,就像那些背包去徒步五十公里然后在山顶露宿两天两夜,顿顿吃泡面的登山人士一般,在踏进家的一瞬间,高兴自己居然完成了整个自虐过程。

 

家,再一次焕发出它最迷人舒适的魅力。

 

一次小长假周边游,让你再一次深深认识到,中产不过是个幻梦,你是个纯正的无产阶级,那种会跟无数同胞挤同一个景点,一同撇嘴,又一同在镜头下灿烂一笑的,普通人。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和毛利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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