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你,我开始此生完不了的漂泊

《海边的曼彻斯特》是部典型的中年电影。没有爱情,没有动作场面,主人公是个脸色阴郁,毫无前途的清洁工,一个人生毫无乐趣的人,关键是,他似乎打定主意,要跟所有高兴的事物绝缘。

 

别人去酒吧是为了找点乐子,他拒绝女人的搭讪,以难以理解的乖僻找人打架。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中年男人,看到他开车回曼彻斯特,我第一次按了暂停键,开始搜索电影简介,“原来,曼彻斯特埋藏着李的一段绝望的回忆,他的过失使得两个女儿葬身火海,妻子兰迪亦因此而离开了他。

 

很难说服自己去观摩一场悲剧,嗯,他是个不幸的人,为什么还要揭开他的伤疤,仔细看看他到底有多疼?一天后,阳光正好的初春上午,我还是从头开始看起了这部电影。这世界上遭遇意外的是少数人,但如果我曾经害怕过的事情,一不小心,冥冥之中,就像被恶魔选中一般,发生在我面前呢?

 

年轻人,我是说一无所有,前途大好的年轻人,不会明白这是种什么样的忐忑。你的未来一定比现在好,什么千载难逢的工作机会,精英级别的男朋友,失去的时候心碎如刀割,过不了几天已经从头再来,浴火重生。

 

中年人,就不一样了,什么事情处理起来,都分外粘腻,滞重,不痛快。没什么要么这样,要么那样,在这样和那样之间,会有很多种别人难以理解的选择。

 


那场吞噬两个女儿和一个婴儿的大火后,李离开曼彻斯特,别人以为,他想重新开始。人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这片里展示了好几种方式,酗酒的母亲,找了个虔诚基督徒,通过一场又一场祷告,和过于细心的关照,来稀释自己内心的愧疚。李的前妻,走出悲痛,再次约会,结婚,怀孕,终于可以继续平常生活。

 

只有他不行。因为他在内心判定,自己罪无可恕。

 

多年前的李,因为给炉子多添了几根火柴,忘记关上防火门,随后漫步去便利店,导致一场大火。他选择远离家乡,开始坐牢般的清教徒生活,工作繁重的清洁工,负责四栋公寓所有的修缮工作,埋头苦干之外,他拒绝关心,拒绝成为任何一个人的朋友,唯一的消遣是去酒吧喝一杯,找个理由揍别人,再让别人揍回自己。做一个混蛋,一个不受欢迎的混蛋,然后回到牢房一样的地下室里去安睡。

 

他的侄子问他,你为什么不能回来?你只是个通马桶的清洁工啊!

 

16岁的少年在曼彻斯特有不能离开和热爱的一切,两个女朋友,乐队,冰球队,篮球队,生活的乐子简直没有充裕时间去领会。你为什么不能回来做我的监护人?我爸死了,可我还活着,我活得很开心。

 

李为什么不能回曼彻斯特?是因为睹物思人吗?不是,即便在波斯顿的地下室中,他都放着三个孩子的照片,每个孩子有一个精美的相框,这相框跟着他回到曼彻斯特,让他记住,嘿,我跟你们同在,我的心一直被火烧一样的难受。

 

他无法打败的,恰恰是曼彻斯特这个充满人情的小地方,太容易宽恕他了,甚至他的前妻都痛哭一场说,我忘了你也很难受。

 


他不需要原谅,也不需要救赎,只有在苦刑和漠视中,他的身心,才能觉得好受一点,浑身不会像快要被痛苦撑爆一样,忍不住去砸一块玻璃。

 

郁达夫写过一篇《一个人在途上》,纪念他的儿子,龙儿,五岁时因脑膜炎去世。郁达夫风尘仆仆回京时,孩子已经过世。他为了追求孩子的遗迹,特地跟妻又回什刹海的住宅去住一两个月,一进屋子,小孩玩破的灯笼,还挂在门上。门前的枣树,“他站在树下,兜起了大褂,仰头在看树上的我,我摘取一颗,丢入了他的大褂兜里,他的哄笑声,要继续到三五分钟。”

 

他和妻子所有的谈话,都成了对小孩的回忆,谈着谈着两人只有紧抱的痛哭。1926年秋,郁达夫离开北京,说“现在去北京远了,去龙儿更远了,自家只一个人,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里继续此生中大约是完不了的漂泊。”

 

几个月后他第一次见到王映霞,便开始把发妻抛诸脑后。前者是一个新世界,而后者除了悲苦只有悲苦,中国人不太理解这种移情,传统叫我们,多大的苦难,都该一家人一起承受。

 


几年前我有一个朋友,跟妻子感情不佳,每次回家都是大吵一通,但他们绝对不会分开,因为小孩生了很严重的病,在传统道义领域,他们有一起奋斗下去的使命:苦难捆绑着我们,且催促着我们必须赶紧爬起来。

 

后来有一天。他苦笑着说,他妻子出轨了,如释重负般通知他:我们离婚吧。

 

现在很好,比以前好。

 

所谓中年人生,大概就是一言难尽。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正确无误的答案,和什么努力奋斗的方向。

 

在一个遭受创伤的人面前,他所有的选择,你都没法做出任何评判,你知道如果把自己置身于同样的痛苦中,或许根本就没有眼前这个男人,十分之一的勇敢。

 

影片接近结束时,李露出了电影中惟一一次微笑。他没有被救赎,他还是个难以接近的混蛋,他的人生依然无法跟幸福和快乐挂钩。

 

世界上不会有约伯,失去一切后,还能露出苦尽甘来的微笑。

 

对他来说,人生最好的事,就是在路上,好像永远不会停下,在漂泊中,好像一辈子不会到达对岸。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和毛利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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