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约等于情绪失控中老年人群访接待日



连续第三年,春节没在家里过。

 

临走前,我找一副墨镜,随口问我妈,有没有看见我墨镜?

 

我想这个问题只有两个答案,有或者没有。我妈一开口,就是有办法把我搞得很烦躁,她使用了一个非常经典的答案:叫你不要丢三落四,东西乱丢不见了怪谁?

 

奇怪吧,一个小小的失踪物品,成了我跟她内心共同的导火索,她用这幅墨镜来证明我这个人缺点多多毛病多多,如果不是不听她的话,我一定已经长成了一个完人,甚至一个伟人。

 

每年春节都是如此,每一年,我都要面临我妈心中巨大的年终总结,每一件她看来不尽如人意的事,都会归结为,因为你没有听我的话。从沙发买了什么颜色到我找了什么样的男人,通通都是她不开心的理由。有一次我开诚布公地找她谈谈说:不要因为我是你女儿,你对我说话就这么不客气,我活着也不是为了专门供你发泄的。

 

她又甩给我一个经典答案:我对你够客气的了,你不信去亲戚某某家,邻居某某家听听她们是怎么骂小孩的,保你目瞪口呆。

 

出于好奇,我还真的去了邻居某某家蹲点视察,某某是个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有个快三十的单身女儿,开门见山数落一番:这傻逼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都快打死她了,就是不肯结婚。

 

我妈得意得朝我笑笑,出门就对我说:你看是不是,我要是骂你这个,你肯定离家出走了。

 

后来在亲戚某某家,女儿早就结婚多年,小孩已经快小学毕业,做妈的骂起来简直像不是亲生的:这贱x每天都跑在外面,晚饭都不回来吃,跟她说这样下去坐吃山空怎么办,她听我吗?脑子不知道进了多少水……

 

每一个春节拼命往外跑的成年人,心中一定都有一个不太想回去的家。

 

我妈骄傲得对,在情绪控制方面,她没有张口闭口一大串脏话,已经算是中老年人中的道德楷模。

 

大部分上了年纪的人,都像小孩一样,丝毫没有半点情绪控制的意识,他们喜欢把所有的不开心都摆在脸上,仅仅因为你没有如他们的愿,把他们心中想要你做的事百分百完成。

 

年轻人在现代社会社交,即便在做条狗都可以的网上,一个歇斯底里的id只有被拉黑的命运。可直系亲戚呢,给的脸色再差,春节当着所有人面哪怕骂你一顿,恐怕还是得当佛来供着。

 

我母亲成长的年代,活着很简单,要吃饱,穿暖,有份工作,二十岁左右找人嫁了。大部分中老年人,都在那种非黑即白的世界长大,形成了自己非黑即白的世界观,结婚一定是对的,不生小孩一定是错的……但凡违法这些简单原则的行为,都是滔天大罪,还有,子女是不需要尊重的,我已经给了他们我能给的最好的,这畜生我干嘛还要给好脸色?

 

你凭什么就不能按照我说的去做?

 



一个快四十岁的女朋友说不想生小孩,她母亲每天打电话问:怀了吗?怎么还没怀?别等我做不动了你才怀啊。她一颗衷心想要帮女儿带小孩,朋友正是因为如此,打死也不想怀,她几乎无法想象,母亲又在她的生活里,用放肆的话语和崇高的奉献精神,把自己放在神坛,然后口出恶语责骂全家人: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英国诗人韦斯特说:自己是座冰山,而她的丈夫永远只能看到海平面上的那一面。她认为这是她婚姻持久的原因。

 

这么看,我经历过的中老年人,简直每一座都是活火山,连轻轻在他们身边擦身而过,都会不经意间,点燃了自己。

 

完全不想控制情绪,宁愿残酷摧毁每个人的求生意志,你不结婚,我不高兴,你不生小孩,我不高兴,你去年没买房子,我不高兴。

 

他不高兴,对别人有什么好处吗?

 

他可管不着,我这火不发出来,我不得憋死吗?

 

年纪大了,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也没有重活一遍的可能,他所有的梦想,都寄托在下一代上,而且,这些梦想看起来是多么正确啊,在他非黑即白的世界观和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这都是必须要打勾的选项。

 

于是你过年回家的痛苦,本质上就是要面对一个以上不可改变不可安抚的中老年人,像婴儿得不到食物一样,不停发出痛苦的嚎叫。

 

你心里很难受对不对,很想让他们不那么痛苦对不对?租个男朋友,跑去相亲,拿出自己所有的年终奖,企图博他们一笑。我最近倒是想明白了,这些活火山内心根本就没什么过不去的痛苦,每一件困扰他们的琐事都可以变成两斤的唠叨诉苦在团圆饭上当成年终话题。


前两天在医院里,有对穿着时髦的年轻夫妻,为了老公没能按预约挂上号的问题大吵特吵,保姆抱着的小孩,不停发出一阵阵的尖叫声。


小孩真是诚实的产物,大人有多少情绪,它就反馈多少情绪,不然它能怎么办?


春节与其说阖家团圆,不如说父母终于找到一个舞台,可以上演憋了一整年的心火。


理论上讲,我认为这个舞台我不在,他们表演起来更顺畅,你解释一百遍世界变了,他们还是在那个最正确的世界里,光明正大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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