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我想跟你好好吃一次午餐


元旦这天,家里的午餐是鱼头火锅,一只肥鱼头煮出奶白色浓汤,往里头下切好的冬笋片,白玉菇,绿豆粉丝。另炒两盘青菜,一盘生菜,一盘茼蒿,又蒸了几只大闸蟹。螃蟹这种东西,终于也从时令产物变成一年四季都吃得到的东西,我嫌麻烦,家里做,基本不会吃。


我父亲这天中午就着黄酒,边喝边啃一只螃蟹,对他来说,这就是节日的意义,吃点好的,再喝点,吃饱喝足,睡个适意的午觉。平常他吃午餐,都在单位,鲜少跟我提过单位吃什么,只偶尔说过一次,伙食不错。还有一次说,今天吃的炒面。


作为一个自由职业者,我很早以前,就没有了三餐定时的概念,只知道饿了随便吃点。我母亲有时看见我在家,很殷勤地说,你想吃什么,做给你吃。我一概回答,不要管。


自己住时,我的午餐,一般是一只三明治,吃的时候还要把里面那片奶酪拿出来,怕发胖。现代人活动量少,完全不需要吃那么多,很多时候是馋,舌头太寂寞,总想吃点什么。吃除了填报肚子外,还有伟大的社交功能,有句话说,家里有个热闹的厨房,日子就不会死气沉沉。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彻底摒弃了一起吃饭这种社交方式,原因一是觉得外食不好,二是在家大费功夫做饭,总显得人生毫无意义。


结果呢,这一年我做了一件很滑稽的事,那就是一边啃着自己的三明治午餐,一边在某一个饮食论坛上,如痴如醉偷窥别人一日三餐在吃什么。


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的生活,北方媳妇爱做饺子,靠海的少不了几顿海鲜,条件好的家里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是特地买的,自带照片美化功能,外食很上档次,条件差,菜就马马虎虎做,碗是油腻腻的,但每天坚持做饭坚持分享,显得有股很蓬勃的生命力,偶尔婆婆从农村带来什么山珍,或者长途跋涉回家吃了顿土菜,登时就有了趣味性。


想起小时候在农村,一到晚饭时间,女人和小孩都有点闲不住,喜欢抬饭碗到家门口,和隔壁邻居扯扯闲篇,这时候别人家吃什么,一眼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倒好,我在一个房子里住了三年,不认识邻居叫什么,但网络让我知道了天南海北很多人,都在吃什么过日子。


这种普通人的日常饮食,根本没什么可琢磨的饮食文化,但一个人将自己平凡的吃喝细致记录上五年,好比小麦酿成啤酒,原来不值一提的事件,花点功夫悉数看完,会发现时间对普通人的冲刷,真是残酷至极。


有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最热衷在帖子中,对比她做的饭菜和婆婆做的饭菜,前者清爽,干净,后者则永远充斥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油腻之气,从一开始认为婆婆是个好人,只是不懂生活,经过三四年的折磨,她已经开始咒骂该死的老太婆简直就是她命中的克星。最后一年,她精疲力竭,带着双胞胎儿子,从老公和婆婆的家中,退场了。


日复一日的斗争,让她从头到脚疲惫至极,她再也不能像刚开始嫁进来时,在厨房斗志昂扬战斗数小时,只为了给所有人展示,她可以如何改善一个家庭的生活。带着一对双胞胎儿子,她回了老家,有一次,丈夫过来。她在帖子中忠实记录了当天的饮食,她母亲多烧了几个菜,一家人团团圆圆齐齐整整。随后,是一句八字判词:感情破裂,无法挽回。


还有一个帖子,像如今流行的丧偶式育儿,一个母亲忠实记录和自己儿子的一餐一饭,儿子刚上小学,算懂事,但小孩嘴刁,早饭经常是她吃自己的蘑菇肉丝面,儿子吃西多士香肠配牛奶,中饭,如果在家,就胡乱吃一口,上班会跟同事去吃顿好的,晚饭前,她固定去接孩子放学。


有一次,亲戚看见她站在门口,说“在等x吗?”


她恍然半天,怔住,亲戚也回过神来,是在等你儿子啊。


丈夫在一年前生病去世,她调整许久,才让生活重新开始,带着儿子去婆婆家吃饭,桌上全是儿子爱吃的菜,老人好歹有点安慰。后来,婆婆和亲妈联手安排她去相亲,男人是一个据说因为得抑郁症多年不出门的人物,看过她在朋友圈分享的日常早餐后,觉得她过得未免太奢侈。


平常人家早饭不就是白粥咸菜吗?


这个男人,还生活在二十年前。二十年后的今天,所有人都已经默认,早餐应该是一天中最丰盛的一顿。


通过一个人的饮食记录,我就像坐在这家人的饭桌旁,肆无忌惮偷窥着这个人的生活,是真正的滋润还是做作的矫情,是没心没肺的小日子还是滋味复杂的中年危机,一开始分辨不出,日子久了,人其实是无法伪装的。


感情破裂的女人,最后删了帖子,尽管很多人赞同,她跟老公一块生活,纯属给自己添堵,也有好几个人跑出来,叫她知道感恩戴德,如果不是她老公,她现在还是个没嫁掉的大龄女青年,按照她的条件,其实还高攀不上这户人家。


当一个人的隐私生活在网络上公开时,就得接受一个残酷的打分系统,幸或不幸,都在一般人绕不开的三顿饭上,给大家看得一干二净。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敢进入一日三餐家常生活的原因,在吃吃喝喝的温情中间,最能体现世俗的势利。


我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独自吃午餐的人,一手捏着自己简陋的面包夹火腿,一手滑动控制键,在无数盘家常菜上短暂停留,粗鲁地给出意见,好吃,难吃,日子不错,过得不容易。


因为公众号的名字,我有时会强制规定,在中午更新,想象中,一个独自吃饭的人,一边吃着饭,一边打开了我的公众号,想象我就坐在你对面,抱着满腔的倾诉欲,说个不停。


谢谢大家一年来的坚持,特别是打赏的朋友,我有一个女朋友,曾经说自从开公众号后,每天不管写什么,都有同一个男士给她打两百,解决她的吃饭问题。我当时非常羡慕这个女朋友,直到今天,连发广告也有好多人不是打赏祝贺,就是直接说,广告真好,知道你有钱赚我就放心了。还有人,明明知道我不是什么清纯少女,不管不顾打一百两百,连个评论都没有,扬长而去。


2017年,我想跟这样的朋友,面对面,好好吃一次真正的午餐。


我请客,地点,上海。


根据后台统计,2016年打赏金额最多的人,是id名为贝拉的女士,经过联系,她正在南美,过年不回国,我们定了她回国时吃饭。


另一位,打赏次数最多的人,是id名为萧萧sama的女士,恭喜你,请后台联系我,确定一个吃饭的日期。


谢谢支持,让我把写公众号,当成了一件正经事来做。


新年伊始,我还想继续坐在你对面,陪你吃一顿又一顿孤独的午餐。


请多多关照。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和毛利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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