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看过《罗曼蒂克消亡史》?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聊的



《罗曼蒂克消亡史》未上映时,我在电影院看过预告片,一看卡司阵容,直觉不会好看,全是大牌,难免有骗钱嫌疑,再看剧情内容,又是被人嚼了千万遍的民国,时局,抗战,脑海中立马想起我家附近的车墩影视基地,永远不变的老上海,永远不变的大世界,永远不变的小赤佬。

 

吃腻了,也吃顶了,所以坚决不去看。不过北京的朋友们几乎是一拨又一拨地交口称赞,一个说剧情就是吃来吃去啊,吃得可开心了。一个说看到葛优小笼包吃一半居然喊撤,简直欲罢不能。

 

最厉害的说客,是大冬天跟我坐着吃寿喜锅,一边捞牛肉一边问我:《罗曼蒂克消亡史》你看过没?

 

我刚摇头,她就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聊的?

 

没有共同语言了,你知道吗?

 

我跟她保证,一定去看,她才继续开口跟我说:我就是电影里章子怡那样的花痴,这辈子胸无大志,只想快快活活睡睡男演员。

 

“我只知道大家随便装装新潮,装装风流,就你是真花痴。”坐在电影院里,看到葛优说这句台词,我笑了一声,章子怡的的确确,符合花痴的精神面貌,不管不顾不留后路,谁要过什么太太平平小日子,找什么现世安稳,我就要作天作地像明天就要去死一样。

 

能说这种话,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死不了,没有近距离闻过死亡血腥的味道,等日本人在她面前打死两个人,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时,她才知道,不是闹着玩的。

 

《罗曼蒂克消亡史》很像以前我听说过的x家菜,号称某某府出身的厨子,用什么样的匠心和想象力,做出一桌保证你惊艳绝伦的宴席。

 

料是好料,地方也好,最关键细节做得好,看过惨不忍睹的大部分捞钱电影,会对这部电影的导演很敬重,居然这么不含糊。

 

先从吃的说起,北京观众们看着一桌又一桌上海点心流水一样转来转去,馋得没人把持得住。找人谈判不慌不忙,先上两盘点心,小笼,粢饭糕,找大哥商量小六的事情,吃的不是正经饭,也是点心,粥配几盘清淡小菜,想起民国文学里,跳舞跳了一夜的大户人家太太,回家大概就是吃这种点心,早上起不来,中午没胃口,吃的也是粥。

 

Bbc拍过一个专门讲《唐顿庄园》中贵族礼仪的纪录片,说贵族的吃和穿,都得体现出你是一个不需要工作的上等人,所以穿的是没有仆人帮忙完全上不了身的繁琐衣服,吃是坐着绝不能靠到椅背上,用错刀叉顺序就大事不妙。

 

上海滩的规矩没那么重,有钱人吃点心喝粥,也是为了凸显自己不用干活没必要大口啖饭那份优越感,所以镜头一开始,像苦力一样杀人的混混,要梗着脖子赶紧吃完早饭,大佬们,事谈得好,喝粥呼呼有声,事没谈好,吃什么都蜻蜓点水,做做样子。

 

心事重啊,吃不下去。吴小姐等着丈夫回家吃饭,一盘白煮小河虾,一盘炒青菜,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放在台子上,是会过日子的小康人家。差一点的,菜必定要横一点,没碗大肉哪有力气干活?

 

整部电影里,开开心心一家人一起吃饭的场面,只有一次,一桌子菜是什么没留意,眼睛全在章子怡演的小六身上,听她十三点兮兮说着刚入行的新闻,眼神转来转来,一副浮于表面的花痴样子,有四个字形容起来还真贴切:兴风作浪。

 

这些都是好菜,越看越有戏,细节上,王妈比五姨太戏份更足,推翻了一个长久以来的俗气设定,那就是当仆人的一定都是唯唯诺诺的狗腿。

 

旧社会还真不时兴这样,地位低,她也可以顶两句老爷的话,甚至当面说:那你们吃,我去休息了。这话你听着不对啊,一个做下人的,哪有休息的时候?陆先生去见老五,刚进门,老妈子先给了幅难看脸色,真是稀客啊。

 

下人怎么可以惹老爷不开心?因为这些人伺候多年,早就知道,该拿捏的度在哪里,我啊,虽然是个伺候人的,也是个要脸面的人。有脸面的仆人,显得主人更贵气。

 

想起一部老福尔摩斯电影里,公爵要辞掉管家,管家面无表情说:As you wish.

 

这就是上海人说的,派头足了。

 

一部电影,有那么多能玩味的细节,真是不容易,更不容易的是,作为头号女主角的章子怡,占尽天时地利,像变脸一样,演了一个女人历尽磨难的一生,从轻浮角色,到脸上只剩下苍白明月般的麻木表情,再到百转千回报仇雪恨,本来是一个碎片一样的故事,一下被她窜得很完整,在巨大的命运面前,人哪里是不可改变的动物?

 

你说你是浪里浮萍,时间全靠无聊来打发的十三点,只需三年,眼角眉梢都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家仇国恨个人恩怨齐齐整整摆在同一张,再也浪不出来的脸上,能笑全是因为侥幸,能哭不是因为痛,是安慰。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陆老板失去大先生派头,跟平民一般除帽过安检,意为一个时代就此落幕,像你吃完这轮精美宴席最后送上来一盏滋味略苦的茶,盖棺定论的时候来了:是不是一部好电影?

 

是。

 

但我不喜欢。恰好不是我喜欢的那个类别,看预告片的感觉也没错,影片可以说旧社会大佬传奇,也可以说是上海滩流氓史,总之,是一个我不熟悉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杀人,是件很平常的事,平常到比找个女人嫖娼还简单。童子鸡前面还在操心自己20岁没搞过女人,镜头一转,拿铲子狠狠拍死一个中年男人。人命如草芥,说杀就杀。杀到最后,陆先生当着日本人面,杀了他一个小孩。

 

无论如何,仇,是要报的。

 

在流氓的世界里,人命并不重要,拉车去大马路买匹布,跟去徐家汇杀个人,完全是一回事,不靠这等心狠手辣,怎么行走上海滩?

 

日本导演今村昌平在自传里写:不管什么题材,我都讨厌夸张的作品。他拍了无数匪夷所思的非正常题材,有一部是说一个女性多次被强奸,却毫不气馁活下去。怎么表现坚强?有个细节是她被强奸后,一个人去厨房,把冰冷的酱汁浇在饭上,随后默默狼吞虎咽起来。

 

程耳在整部片里用好料好细节给真实加分,营造大佬的世界,直到最后,大佬跟日本人面对面,日本人说:我知道你们这种人是下不了手的。

 

陆先生指指窗外,手下举枪杀死一个孩子。


很酷,正是这很酷的一点,忽然让我觉得,自己对这部电影,不会有什么感情。

 

整部片从各种细节堆砌起来的真实上,忽然又回到了“嘿,你看我这是一部很酷的黑帮电影”的耍帅上。

 

离真太远了,这或许是导演的追求,却不是我心向的。

 

片中看到霍思燕出镜时,有人评价她又美又嗲。我始终觉得霍的神情里,有种孩子般的天真,镜头过后,会恍惚想起她当年在《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里,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一部让我记了十来年的电视剧,就是因为太真,真到忘不了。

 

《罗曼蒂克消亡史》值得尊重,像吴小姐说,我对大先生,是尊重,不是爱。

 

抱歉我爱不起来这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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