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呀,是人人想要逃离的地方


在回上海的飞机上看完了重本清的《维他命f》,一本短篇小说合集,里面所有主人公,清一色是已经结婚生子,有稳定工作,靠近四十不惑之年的中年男人。大部分结婚七年以上,拥有一个或两个已经上小学或初中的孩子,在公司里担任中层职位,不再像年轻男人一样担心房子或车子的问题。

 

在书店翻到这本书时,毫不犹豫决定买下,因为好奇。虽然这样的中年男人满大街都是,周围随手一抓都是一大把,可你怎么可能跟这些有家有老婆的男人打成一片,聊天到深处?

 

他们就像一个封闭环,是人人都知道的存在,又谁也不会多说几句。我认识一个大学同学,女儿快上小学的时候离婚了,如果是女人,关于为什么要离婚,简直可以开十个报告会。男人就是死活一句不吭。没什么好说的。

 

有时候坐在咖啡馆里,会听到这样的男人,正在跟对面的女人,抱怨自己老婆如何不懂事,不肯跟自己家搞好关系之类,神情不自然会带点蔑视。我们这代女人,虽然思想上都女权了,行动上似乎还差口气,看看朋友圈疯转的文章就知道,什么嫁对了人,女人才会越活越漂亮,看某某某的脸,就知道老公对她好不好。我年轻的时候舌头很毒,骂男人的话随便都能写一篇。

 

现在嘛,越来越觉得每个人,其实都不容易,这不容易,到底是为什么呢?我很想了解下。可也不能像咖啡馆里的女人一样,谆谆善诱引导对面的男人吐槽自己家庭和原配。

 

重本清写了七个中年故事,合上书页时,脑子里的总体印象是两个字:疲惫。

 

这些中年男人,原来都活得这么疲惫啊。他们面无表情或者紧锁眉头的样子,在我面前栩栩如生闪回,这些我们年轻时想嫁的,意气风发的男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一个故事叫《滨海饭店,不见不散》,三十七岁的达也,准备跟老婆离婚。没什么特别具体的原因,只是不想过了。有一天他回家,看着周遭的一切,安静玩耍的小孩,正在做家务的老婆,就像跑完一场马拉松一样,觉得这样的人生该结束了。

 

“我的人生,就这样吗?”

 

一眼望到头的滋味,真是无趣啊。他开始看老婆不顺眼,虽然女人什么也没做错,但越看就越烦躁。因为无趣的人生,是从这个人开始的啊。

 

中年没机会出轨的男人,也就是说即没保持英俊相貌也没多余钱财,更没足够闲暇,他们用来打破庸常生活的一块砖头,是本来已经消失在记忆深处的初恋,前女友。

 

达也带着已经协调好要离婚的太太,还有两个不知情的小孩,去了二十岁那年跟女朋友住过的海滨饭店,当时饭店有寄给未来的信服务,两人给十七年后的对方,写了一封信。正是因为接到这封信,中年男人死水一般的心上起了微澜,二十岁时相约要见面的,她会去吗?

 

如果遇见,他就能像脱掉沉重的茧一样,新生了吧?

 

写给他的信上,啰啰嗦嗦一大堆废话,有两句祝福却很真心:不论如何,达也现在很幸福吧?请一定要过得幸福。

 

他幸福吗?看上去很幸福的家庭,为什么让他觉得厌烦?

 

因为平凡生活本来就是令人疲惫的消耗吧。他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妻子一天天老,是不是觉得自己根本就像一只被吃掉的雄螳螂一样,只是为了这个家庭,在提供必需进行下去的养分?

 

凭什么?他也曾经是一个年轻的少年啊,也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回忆,怎么现在,就像一个逐渐中风的老头,这么麻木不仁了呢?

 

他在房间里收到了前女友的另一封来信,如果他三十七岁生日准时赴约,就会送抵的第二封信。

 

她问他:你幸福吗?

 

我,幸福吗?

 

恐怕我们很残忍地剥夺了一个中年男人幸福的权利,他们浑身上下长满了责任和义务,就像动物园里每天要靠吃几百斤饲料的大象,一刻不停地咀嚼着。

 

达也看完信,和妻子重归于好。因为中年人的疲惫,只有家庭可以聊慰?

 

在这本书里,他的中年危机,属于症状最轻的。别人的才可怕,要面对不良少年,这些男人长到三四十岁,本来是最强壮的时候,只是一想到身后的责任,每个人都活得窝窝囊囊,小混混来抢劫,也就乖乖送上钱包。

 

中年疲惫大致来自三方面,要不停压抑对妻子的厌恶感,要担心步入青春期的小孩会不会学坏,会不会在学校被霸凌,早过了望子成龙的跃跃欲试,其中某一篇的父亲,对自己儿子厌恶尤为明显。在小孩还是婴孩的时候,对他有过种种期待,但最终,这孩子一点没长成他期待的样子,反而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人。

 

中年是什么?中年就是你一手创造的一切,全都摆在面前,明明自己做过种种努力,怎么就活不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本书中,我最喜欢的是最后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居家男人,一个对自己生活心满意足的中年父亲,小家庭的烦恼只不过是自己的两个女儿,随着渐渐长大,对他不再像小时候那么亲近。

 

这很正常,可是他的父母不太正常。

 

当年他母亲,“结婚二十三年,五十八岁的欧巴桑,在照顾过丈夫的双亲,抱过女儿所生的孙儿,亲眼看到儿子结婚,完成家中所有的工作后,便收拾起包袱,翩然离去。”

 

女人抛弃起家庭来,比男人爽快多了,说走就走的干脆,她可是积怨已久根本没退路,想了那么多年,盼着轻轻松松一个人活。男人不一样,男人离开了女人,不管怎么说,都有点可怜巴巴的意思。特别是传统社会的男人,他们一离开女人,无一例外都开始邋遢起来,没有女人在身后碎碎念,要理发了要修鼻毛,破了小洞,掉了扣子的衣服也不会有人及时缝补。

 

离开女人的已婚男人,势必会过得一团糟。儿子回老家,看着自己71岁的父亲,过着一塌糊涂的生活,心中当然气不过,亲妈怎么能为了自己快活,说走就走?还不要脸地去跟别人同居,做了不结婚的姘头。

 

现在十年过去,姘头死了,自己父亲竟然说,回来吧,我们还是一起过。

 

做儿子的,自然不答应,因为他认为,抛弃家庭的人,就该得到众叛亲离的下场,凭什么这些人一边享受着自由,一边还能老有所终?我这样努力养活一家,不就是为了到老的时候问心无愧吗?

 

他的前姐夫,已经跟姐姐离婚几年的丈夫,劝了他几句:“家庭呀,就是人人都想要逃离的地方,至少我是这么觉得,它并不是大家都想回归的地方,根本就是相反的,不论是哪里的家庭,其中所有家人不论大小,都想要脱离那个地方,这和幸福不幸福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那个在东京亲手打造的家,不就是因为你舍弃了这边的家庭以后,才得以存在的吗?你不觉得既然同样都是出走的人,哪有权力去责备或怨恨另一个出走的人呢?”

 

中年人的疲惫,原来是来自于不能出走的家庭,年轻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要离开一个家,成立自己的家。

 

其实家与家之间都差不多,像一个少年十五岁时厌倦自己的家,想要出门闯荡天下。一个中年人结婚十来年,势必也会厌倦这个家,尽管它看起来一点毛病没有。他疲惫,是不能再像少年一样,说走就走。

 

他是这个家的打造者,他亲手怀着喜悦之情,建造了最后让他五味杂陈的牢笼。


维他命f是什么?重本清列了一大堆单词,family,father,friend,fright……


他可能忘了一个,fail。


人到中年,时时都要跟自己的失败感作战。


不过谢谢他,我总算了解了这些中年男人的心事,看着他们大聊特聊国际局势,人民币汇率,移民条件时,我会在心里笑笑,嘿,你真实的那一面,我其实了解一点点。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和毛利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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