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到可爱的冬夜里去!


今年入冬早,没到12月,好多地方有了多年来最早的一次初雪。


天一冷,有个朋友忽然冒出来说:有暖气的人生,才是有尊严的人生。


一开始我有点愤怒,怎么个意思,我们没暖气的南方人,到冬天就变狗了吗?后来几天前寒风呼啸,我从开了暖气的房间,踱步到厨房,自然而然地缩起我光秃秃的脖子,用两根手指拿着一只略微打湿一点的苹果,整个背呈现自然佝偻的模式时,准备开始削一个苹果时,我觉得她说得没错。


寒冷让人没有尊严,像一只狗,不,像一只土狗。


江南的冷,大部分人来了都要边抖边骂,只有一个人,开开心心写了一篇《江南的冬景》,“寒风——西北风——间或吹来,至多也不过冷了一日两日,到得灰云扫尽,落叶满街,晨霜白得像黑女脸上的脂粉似的清早,太阳一上屋檐,鸟雀便又在吱叫,泥地里便又放出水蒸气来,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门前的隙地里去坐着曝背聊天,营屋外的生涯了,这一种江南的冬景,岂不也可爱得很么?”


看这文笔,不知道你猜出来没,是郁达夫,以前我只觉得郁达夫写文章很好看,里面每个场景都像是我最向往进去的画面,后来一琢磨,这就叫诗意啊,诗意会让人不自觉地,很向往踩进那样的场景里去,在江南的祖屋门口,和老人小孩一起晒太阳。当然真的踩进去后,会发现自己像个傻瓜,眼前的情景一点都没有上面那几行字好看。


郁达夫真觉得江南不冷吗?如你所知,郁老师常年都在激情四射谈恋爱,于是又琢磨,难道这是他热恋时候写的?一翻日期,《江南的冬景》著于1935年12月1日,距离他跟王映霞相识已经有七八年之久,两人正在终日吵架阶段,于是读到末尾,郁达夫说:这一种无聊的杂文,我也不再想写下去了,还是拿起手杖,搁下纸笔,上湖上散散步吧。


是什么让人投入无情的大自然?基本原因还是,有一天发现屋里也谈不上暧和。


对我来说,还有重要一点,必须走出去战斗的理由。


自从半个月前脚崴了一记,每天呆在家闲坐,猛然间发现,自己已经跟沙发长在一起了。冬天最要命的根本不是冷,是整个身体忽然被磨灭了意志。


于是经过郁达夫的鼓励后,我打算去还算不得寒冷的冬天,磨练一番。


第一次挑战发生在某个雾霾深重的傍晚,因为有点事,必须要去15公里开外的一个地方,当时我就想,为什么不骑车呢?


此刻地球生活的便利性,总的来说已经超乎想象。我在小区外随便租了辆车,打算甩开身上的狗,重新建立人类的尊严。


骑到2公里时,脑袋开始觉得很疼,就是那种以前冬天上体育课,跑了800米头痛欲裂之感。骑到5公里,不知道为什么屁股也觉得很疼,肌肉就像我当年无情抛弃过她一样,暴打了我一顿。


这时候我鼓励自己,忘了吗,那年在海拔4000米的青藏线上,也这么浑身酸痛骑着车呢,骑到一半就着热水吃一个石头一样硬的饼时,胸中不是激荡着无数的力量吗?


做人好意思堕落成现在这样吗?


大约7公里后,我开始觉得,原来江南的冬天的确是可爱的,腿充分暖起来后,穿着一件单裤,并没有针刺的感觉。大街上非机动车道日渐清冷,机动车道堵成一堆狗屎,我从它们旁边悠然自得地骑过,想象自己正在开一场巨星演唱会,车里每一个人都在尖叫。


那天费了半天的劲,用67分钟骑了15公里,以为是个壮举,后来想起来,十年前我在平原上一般用30公里每小时的时速前进。


这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出去骑车,有时候是去买只牙膏,有时候是去看场电影。


我发现在清冷的冬夜骑车,经常让我想起中学时代,那时候几乎每天都要经历一次头脑肿胀的寒冷,过一段时间又恢复了,身体像一列蒸汽火车,忽然就自己热起来了。


这种年轻的感觉,真是好久都没有了。


我骑啊骑,我真快乐,踩下去的每一脚,忽然记忆中那些寒冷的,但是快乐的冬天,通通再次激活了。


不要怕冷,打死这个怪兽,我跟郁达夫站在一条线上,诱惑你:走吧,到可爱的冬夜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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