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抗冻录

我有一些北京朋友,每次来上海,都会像在外面忽然找到激情的中年男人一样,惊呼说:上海可真好啊,空气好,人又这么文明,哈哈哈,搞不好我就来上海工作了。你看看我昨天吃的早饭,天呐,随便一家街头小店,能做这么精致的早点!

 

但每年十一月后,但凡来上海的北方人,都会摆出困惑不堪的痛苦表情,再也不提移居上海这一茬,只反反复复像祥林嫂一样念叨,南方怎么这么冷?空调怎么不管用?冷,好冷,到底为什么这么冷?

 

是啊,公元2016年,iphone已经卖到第七代,中国刚发射了天宫二号,无人驾驶初步实验成功,可是上海依然没有暖气。

 

这里的秋天令人绝望,因为冷仅仅是一个开始,不存在过几天就来暖气了,也没有下个月就暖了。寒冷会持续到来年2月,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到4月初。秋裤,不,我们南方人更喜欢称呼为棉毛裤,穿上就像脱不掉的皮肤苔藓。上了年纪的女人,一到天气冷的日子,就会在小区马路上,忽然当众掀起裤脚:看呀,我今天一条棉毛裤,一条羊毛裤,外面牛仔裤加绒的,这天冷得发傻了。

 

不管穿不穿秋裤,我们这个地方的人,一旦碰到化不开的冷,身体会自动蜷缩起来,两脚交叠,两手放在两脚中间,之后尽量一动不动,就像一只石猴,抵抗着穿心透骨的冷。


没有地方可以躲,江南房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常常从室外跑到室内,反而更冷几分。


好多年第一次看到丰子恺的漫画,每一张都栩栩如生,一张冬日晒太阳的图,一对穿得肥肿的爷孙,一动不动在室外晒着太阳,后来再翻翻,发现里面典型的画面,人几乎都是蜷缩的,不挺拔不伸展。


怎么说呢,我怀疑这就是冻的力量,冻到人人都不自觉把蜷缩当成了一种常态,完全不想昂首挺胸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热量散发掉。


江南人习惯了寒冷,就像北京人习惯了雾霾,广州人习惯了潮湿,简而言之,特别抗冻。


一到冬天,我们就蜷缩起来,在两腿间夹着热水袋,在手上带上半袖手套,晚上睡觉前开上电热毯,像蚂蚁一样,一点一滴地积聚光,积聚热量,然后寒冷总是此消彼长,是打不掉的大怪兽,一下就能叫人呲牙裂嘴:他妈太冷了。


为了彻底终结寒冷,我不得不指出,很多人都在做着艰苦卓绝的努力。


我有一个朋友,别墅装修时搞的是中央空调设备,我以为去他家一定冬暖夏凉。后来才知道,他妈住进去了,空调始终开不起来,据说他妈一想到一整套空调在源源不断地制造热,心就会滴血。他的别墅冷如石窟,看我坐不住了,他给了我一个两百块的小太阳。


我还有一个朋友,每天只要打开他家的空调制暖,他家里人就会怒吼:你能不能不要开门,不要走进走出,好不容易刚暖起来,又被你弄冷了!我的朋友心想:为什么用空调,会得到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效果?


上海的暖,的确是一种珍惜的玩意,简而言之,绝不是一两台空调可以解决的问题。


话说去年,我人生中唯一一次,萌发了买房的念头,真正意义上的:好想要啊!


房子非常远,连我这个松江人都要感慨,天哪再开一会是不是到浙江了?而且听说地皮之前可能是个坟场,相当不干净。可是房产销售只用一句话,就打动了我:我们这套房,用的是地暖。


地暖!!秋冬文明的曙光,人类复兴的源泉,生之乐趣的启蒙!我想象着在这套温暖的房子里,隆冬时节的清晨,我将光脚走在温热的木地板,欣然伸个懒腰,在窗口张望着外面一阵寒风,刚刚卷走了人行道上那颗杨树的最后一颗叶子,我将像火星上的宇航员马克戴蒙一样,对外面的恶劣环境充耳不闻,专心在自己家里种种土豆,泡杯咖啡,看书,写作……


不幸的是,这套房离我的预算,差了一百万。


到今年,差了两百万。


这没什么,我是一个抗冻的江南人,是的,这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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