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生活这么丧——一个普通女人的六年

记录是从2010年夏天开始的,那年她23岁,刚跟着男朋友从某个省会城市,到达一座西部四线小城,物价低廉,一切从头开始。

 

跟人合租400块的房子,周末花50块去菜市场买一大堆菜,一边下厨房一边等值班的男朋友回家吃饭。闲不住的时候出去郊游,去农家乐摘水果,散步去附近宋代古塔野餐郊游。男朋友还没开始领工资,全靠她两千块的月薪,偶尔去云南玩一次,一个月的工资没了,还得担忧接着要付的半年房租。

 

记录大部分是流水帐性质,这个月水电多少,杠豆一块钱一把真便宜,原来做一顿丰盛的二人午餐只需要15块。一开始的家庭生活,有点像小女孩过家家,全部都是自己独立操持一切的欣喜。

 

她和男友,对未来充满大小不一的期望,每实现一个,会激动地高兴许久。省三个月工资,买了一辆助动车,像小孩刚开始学会走路一样,惊奇着原来生活可以这么方便,不等公交车的滋味真是太好了。

 

她没挑那条舒服的路,本来生活在自己的城市,有份闲适的工作,有家人照顾,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舒适。有句古话叫:女儿不远嫁。意思是姑娘走得太远,家里人照顾不到,难免会受点欺负,生活多点折磨。现实是她喜欢男友,男友在自己的城市不好找工作,在小城却是引进人才,年轻,碰到这种机会,根本不需要考虑。

 

流水账本来是无聊的产物,即便是名人的,也逃脱不了乏味干燥,鲁迅日记里多的是,天气晴,无事,晚某某某来,下午得某某书信。最有意思的记录可能是说某天去买了半斤点心,味道甚好。

 

但流水账从第一年翻到第六年,即便是一个普通人的人生,也会让人大为诧异,原来生活从来都没有什么一帆风顺,从来都是你刚觉得幸福美满,转身就是一个大巴掌。

 

第一次转折,是她说起自己大四那年车祸去世的父亲,开明大方兴趣广泛,80年左右那批大学生,总跟女儿说等你长大等我们退休,就跟你妈出去看看世界,到处旅游一番。马上要等到的时候,不幸车祸离世。她说就是父亲去世开始,自己从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变成了斤斤计较每一分钱都要算一算的女人。

 

她知道日子会越来越好,虽然在2010年的秋天,她还需要省十几块的住宿,专门找没空调的旅馆住。

 

她不知道的是,每当生活好转,更具体的困难总会跑出来,横在她面前。

 

当初为了男友的事业跑到小城,没多久结婚正式变身合法夫妻,但马上,新的焦虑来了,她发现老公不上进,本来商量好了说要考个容易转行,容易回她的城市好找工作的在职博士,老公嘴上答应,但一边忙着职称考试,一边还想炒炒股票,总之,改变人生轨道的计划,很容易就扼杀在摇篮里。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命运的改变,只有少数那么几次机会,大学刚毕业时选择去了哪,也就变成了一生的归属。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全是不想放弃的沉默成本。

 

家里有个不上进的老公怎么办,她一开始是觉得委屈,我是为了你来这里吃苦,你怎么就不能为了我,做出点改变?这时候远嫁的风险折算进来,果然一个女人无依无靠滋味并不好受。

 

后来她大概得到了人生第一个感悟,男人要比女人懒得多,指望他们改变生活根本是心存幻想。

 

2011年,她买了第一套房子,当了房奴,12年,她靠了驾照,老公姐姐借了笔钱,他们买了一辆真正的车。生活又像被风吹满的帆,她急着要把债还清。有时候,她会嫉妒新来的同事,因为家里有关系,有了更好的机会,手上戴的钻戒比她的大多了,她有点后悔,自己在家,也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姐,为什么要跑这么远从头开始?

 

可回头看看,她又觉得很有满足感,毕竟她的小世界是真正从荒地到花园。她想人生要知足,和别人比起来,她和老公感情很好,她的公婆极其善良,那些世俗家庭会遇到的磨难,离她都相当遥远。

 

13年,她怀孕了,充满欣喜,但没觉得自己该多么小心,司法考试,研究生论文,答辩,她一点没耽误,还说做孕妇运气很旺,考试都通过了。有人提醒她,孕妇不宜劳累。她跟所有不信邪的女人一样,觉得怀孕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不用整天躺着。

 

总有医生学者呼吁中国的待产妈妈,你们不要一怀孕就这个不敢做那个不能做,天天在家躺着,其实没关系,酒可以喝一点,咖啡也没关系,家务劳动多做一下更有力健康。

 

谁不想做个现代女人?六个月时,她的宝宝被引产了,遭遇了小概率脐带缠绕事件,医生安慰她,你运气不好。14年,她又怀孕,这一次,遭遇胚胎停育。医学解释,还是运气不好。

 

她几乎被逼无奈,开始小心翼翼的调理身体,积极备孕,每到做检查就如临大敌。因为生活告诉她,你运气不好,你就是该比别人多小心。

 

她唯一欣慰的事,那两年,家人找来的投资渠道,让她的理财计划成绩喜人,她终于不再是当年那个为了几块钱都要算计一下的女人,在三十岁之前,她已经可以和老公轻松谈论起,是否该换一辆车,奥迪其实也不是很贵,或者该为将来的宝宝准备个学区房?

 

2016年,她终于有了一个孩子,这一年她29岁,在中国人传统的三十大限前当上了期待已久的母亲。但有孩子的半年,她忽然知道了什么叫全世界与你作对。

 

和极其善良的婆婆,开始有了那些论坛上一直在谈论的婆媳摩擦,因为育儿理念不同,她频频和家人起冲突,身体不好,小孩作息不规律,半年时间里,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正开始成熟了。

 

生活当然远远还没完,六年后的夏天,她发了一条状态说,有个天大的坏消息,坚持了两年的一个投资彻底失败。

 

她变了,不再是六年前事无巨细说出来的女孩,她偶尔说了一回,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但再也没有提是什么事。

 

最后一次,她像每一个该死的中年人一样,回忆说,“去年的今天,自己还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美好生活,今年却在伺候别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作息完全由孩子控制,这就是父母的必经之路吧。”

 

她的快乐,没心没肺,终于被时间渐渐碾成了某种我们所有人都熟悉的东西,那种成年人特有的世故,向天真妥协说:我输了。

 

Ps,是在论坛偶尔看到一个流水账记录,出于某些原因,不给原帖地址了,其实看过很多流水账,但对这个印象很深,可能因为产生了共情。


我总是期望,女人别做那么瞻前顾后的老派人,你需要大胆一点,出去走走,也需要大胆一点,相信爱情,还需要大胆一点,反抗传统。


可人总是活着活着,就变成了自己讨厌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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