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块的人命,就是穷人无法抵达的远方?

前几天偶尔看到一则新闻,一只临时拼凑的驴友队伍,国庆期间赶赴稻城亚丁,选择其中一条穿越路线进行徒步探险。要不是出了事,这真是一件虽然说不上平凡无奇,但一定也不是什么壮举的行为。每年每逢长假暑假,这些祖国西南地区的山上,会像候鸟迁徙一样到处都是一群又一群的野生驴友,前赴后继。随便网上搜搜,就会出现好几条稻城亚丁徒步路线,攻略详细到了去亚丁的巴士多少钱,每一个歇脚点是否能喝到酥油茶,每晚最适合的落脚点扎营地。

 

不幸的是,这只队伍里,有人一开始就得了感冒,后来遇到高反,一发不可收拾,在某个点寻求了景区援助,未料稻城亚丁景区,已经开启国内第一个有偿搜救服务,视距离远近不同,收费从15000到20000元。

 

我猜如果知道自己最后会死,不要说两万,就是二十万两百万他都会答应。但一个从没接触过死亡的人,对死神始终缺乏敬意。就像那个夏天大中午出门跑步的成功人士,当他带着满身的疲惫和荡漾血液的满足感慢慢停下来时,他怎么会知道,下一秒就被死神扼住了呼吸?

 

名叫石某的43岁青岛籍男子,在亚丁逐渐失去了最后的呼吸。新闻强调,亚丁派出所派了几组民警,费尽力气,把石某的尸体搬运出来,这一次,没花钱。

 

随后网上就有了针对有偿搜救的大讨论,到底该从人道角度救人,还是该按照实际情况,继续坚持有偿搜救。

 

跟每一次户外活动探险发生意外,得到的反馈一样,大众几乎总会恶狠狠地说:这人活该,没买票不遵守规则,死了也是自找。

 

恍然间,这个辛辛苦苦去穿越的男人,变成了那个在动物园不遵守规则下车,活该被老虎扑的女人。

 

看到新闻后的好几天,都想写点什么,每次户外探险意外,都有一群拍手叫好的群众,他们高兴的样子,总是让我觉得世界格外疯狂。

 

大概十年前,当时我二十岁,精力旺盛且无知无畏,每个周末都会去参加户外论坛的各种活动,小型穿越,探险冲锋,当时有个说法,如果能去走一趟船底顶,等于从广东片区的户外论坛,拿了一张毕业证书。已经忘了具体哪一年走的,总之轻松完成,随后就像打开一扇窗一样,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值得探索的地方。

 

穿越的人什么都有,年轻男人没时间,大部分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和一大群覆盖各年龄层的妇女。诚实地说,当时真的太穷了,以至于经常从背包到水壶,都是借别人的。幸好当时,穷游还没变成一件被人这么唾弃的事情。

 

坐绿皮火车,30多小时的硬座,为了省钱徒步雨崩,还逃过一次景区门票,以一种比较搞笑的方式,问某个藏族当地人,请问某某寺的入口在哪?他笑眯眯说,你从栏杆这里跨进去不就得咯,来,我帮你。

 

前两天我还跟别人吹嘘,21岁那年,骑了一趟青藏线,对方说,他21岁那年,跑了一趟全程马拉松,双方各自感慨了一会,年轻真是不要命。

 

但看完有偿搜救新闻,我忽然感到,如果当时,我们出了意外,不小心以某种方式死亡,大概评论也一概会说:活该啊,骑什么青藏线,马拉松是随随便便能跑的吗?一个人怀揣热情去做一件自己高兴的事,没想过让别人喝彩,但也绝对想不到,自己的失败,会让这么多人高兴地鼓起掌,表示死不足惜。

 

好几年前,有个类似的新闻,一个上海姑娘骑车穿越新藏线,这是几条进藏线路中最艰难的一条,去过的人形容为,身陷地狱,眼入天堂。整个行程会像地狱一样糟糕,但也多的是人跃跃欲试走一趟。在拉萨东措旅馆,这个背包客大本营里,鄙视链基本就是,新藏》滇藏》川藏》青藏。那天我正跟家里一群亲戚吃饭,忽然上海新闻开始播送本地女子新疆遇难新闻。印象最深的亮点,一说女的太胖,运送遗体非常吃力,一说女子父母本身收入不高,最后由驴友捐钱,才出了两张机票钱。

 

看完新闻,好几个亲戚呲一下炸了,说:这女的是不是自己找死,家里又没钱,跑这种地方干嘛?旅游么,就是要舒舒服服,对伐?没钱跑出去干嘛?

 

 

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令人心酸的一种死亡,怀揣在路上的理想,死在路上,却成了一群人的笑柄。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有这么大的恶意?

 

后来想想,很多人,都会认为,穷人就该本分过日子,你去徒步穿越,去骑车旅行,那是你该过的生活吗?你对得起你的家庭,对得起你的父母吗?

 

而这个穷人一旦违反了规则,这些人轻而易举,就会把他们等同于,那些生活中他们愤怒又不敢声张的对象,地铁逃票者,强行插队者,靠关系行方便的,所有的怒,都发泄在一具尸体身上。

 

我始终没办法这么做,因为我知道,自己很可能就是那个人,因为不安于普通生活,转头兴高采烈走了另一条路。

 

总有人试图规定,没钱就该老实呆着,没钱就别出门给人添堵,没钱你就过最平凡的生活。可突破平凡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或者那样的危险。

 

此前一个朋友在美国某国家大森林里碰到一只熊,她和熊对视一秒钟后,惊魂未定回旅馆。不知道如果她不幸被熊袭击,是不是也会有一群人,轻描淡写说,知道有熊还自己出门看,活得不耐烦了吧。

 

有个最经典的回复是这样:这些人自己跑到山区送死,凭什么要花我们纳税人的钱去救?

 

这个世界从曾经的文艺与理想,一下子现实过了头,到哪里都是,没好处的事情为什么要去做?没钱为什么不老实呆着?

 

在这样的世界里,除了多赚钱让傻逼看得起以外,到底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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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和毛利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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