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练习册/一个听来的咒语一样的爱情故事

那是几年前夏天台风来前的一天。


我一个人呆在异乡旅馆,正埋头写一篇稿子。如你所知,我当时正在逃避什么事情,不惜奔袭千山万水,变成另一个人。


正当写作渐入佳境时,房门被敲响了,一个女人站在我门口,拎着一个西点盒,笑眯眯说:对不起,我买多了蛋糕,可以请你吃一块吗?


我着实犹豫了一下,才接过蛋糕,并不擅长接受陌生人的好意,调整出惊喜的表情说好谢谢后,正打算关上房门,女人又笑眯眯说:你忙吗?不知道是不是能打扰你,跟我聊几分钟?每天看你出出进进,我总觉得,我们是有一点缘分的。


我十分后悔接受了刚才那份蛋糕,无奈中,只能拿着蛋糕,两人一起坐在房间门口的露天阳台,有些事,跟台风一样,不是预防到位,就可以阻止的。在某些遥远的地方,不知名小岛,边陲小镇,每个人都能变成故事匠人,像蜘蛛一样编织出一张自己的故事网。


女人住在隔壁,穿着出奇地朴素,我是说,像那种刻意打扮过的女人一样,她的朴素也刻意得令人眼前一亮,麻布素色上衣,粗布深色裤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脚上趿拉一双旧皮质拖鞋,脸上没有任何粉黛,甚至我怀疑她没擦基本的乳液,在潮湿的雨季,她眼角下细密的皱纹像某片缺乏浇灌的平原。


听说有故事的人,都有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


女人开始寒暄:在这边还住得习惯吗?


我们住在一个海岛小镇,风景不错,不知道为什么没被开发成旅游区,住的客栈是镇上唯一一家用白床单的旅馆,房间摆设简单,水泥地面,白墙,一张床,一张书桌,像清廉老干部疗养招待所。


我每天早晚各出两次门,早上出门吃一碗当地的粉,买点干粮,傍晚出门散步,从镇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小镇上的男青年喜欢开着摩托车,突突突开过时问一句:去哪里?他们认为这世界上所有人的行走都会有个目的地,去小镇唯一的车站,或者某个蜿蜒到山上的村落,可我的散步没有目的地,只是单纯散漫随意的走动,有时候在天空未黑之前,我会走到山脚下一棵大榕树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晃着脚抽一根烟。


就是在那里,第一次碰到住在隔壁的女人,穿着跟今天一模一样的衣服,从山上走下来,远远地,就像一个鬼。她跟我招手,像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点了个头又往前走,像匆忙奔赴什么宴会。


在旅馆住了半个月,抽完了从城里带来的薄荷烟,有几次,还是在山脚下看到她。


我问了这个女人,一个存疑已久的问题:你经常去山上?那里不危险么?


她摇头,告诉我:我男朋友在上边。


接着她就笑了下,说:有机会你可以见见他,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我很好奇:他在山上干嘛呢?


她轻快地回答:在山上的寺庙帮忙,但他不是和尚,哈哈。


她转头看着我,两只眼睛闪亮地问:你信不信前世今生?


我犹豫了下,斟酌道:唔,这辈子已经够麻烦了,哪有空去想前世,前世我是谁根本不重要,我只想过好这一生的每一天。


言外之意:信个屁,你们闲得无聊的人才会去挖掘什么前世,给自己镀镀金,明明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非说在前世是什么公主,什么王子。


女人爽朗地笑起来:哈哈,我知道你不信。我在你这个年纪也不信。


我有点尴尬,低头拆开蛋糕盒,里面躺着一块小小的,沾满彩色糖粒的三角形奶油蛋糕,很有庆祝意味。拿起旁边放的廉价塑料勺,象征性吃了一口,没想到竟然很好吃,夹层里放了蓝莓果酱,长期吃寡淡食物的味蕾在口中集体欢呼起来。


女人真正开始谈起自己经历的时候,屋外开始下起一阵淅沥的雨,乌云越聚越多,的确是一个前世今生的开头。


几年前,我在你这个年纪,样样都顺心如意。那时候我真是获得上帝恩宠的女人,就像赌神下牌局,总能捞到自己最想要的那张牌,不管是男人还是事业。


你看我现在这样子,是不是很难想象,我以前那副轻狂的样子,我看中的男人,从来没有不到手的。哈,我是你,我也想像不出来,八成脑袋里在想,这个老女人在说什么东西?她是不是得了妄想症?


我还记得有一次,在北京的柏悦,穿着比基尼游泳,有两个男人为了谁先跟我说话,在泳池里打了一架。生活真畅快啊,跟猎人打猎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心满意足从森林里拖出一只肥美的猎物,从里到外吃干净后抹抹发油的嘴,又开始进行下一段征程。


猎人出征越多,技艺越高超,久而久之,我开始觉得没什么意思,单纯抓住一个手无寸铁看到漂亮姑娘就神魂颠倒的男人,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有什么意思呢?我开始去参加各种聚会,最喜欢在经过那些带着女伴的男人面前时,意味深长瞟他们一眼。


有句话你听过没,如果不能组建一个家庭,就破坏一个家庭。我从小就决定,这辈子不会结婚,也不会要小孩。在饭馆里吃饭,看到那些带着小孩的三口之家,啰啰嗦嗦吃着那些庸俗的饭菜,就觉得这样子的幸福,到底有什么意思呢?真的有人沉浸在这种幸福中吗?


知道吗?前世的轮回是说你今生所有的故事,都是前世的影子,某一世我勤劳本分做牛做马,这一世总有一段时间,我专注做某件事,一点不困难赚到钱,这是上辈子的福报。某一世我有两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这一世他们变成我父母,但是核心不会变,他们永远都不会支持我,前世里是要防止我这样的娇小姐出去闯祸,现在是看我做什么都不顺眼。


上辈子我一定做过一世狐狸精或者红尘女子,对如何摆布男人得心应手,他们最讨厌承诺这种枷锁,他们最喜欢的,是得不到,跨越寒冬酷暑,穿过峡谷平原,不到手的,才是心头至爱。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一个足足大我三十岁的男人。


在八宝山,有一家北京的二手书市场,有一天我参加完一个朋友母亲的葬礼,我妈特别打电话给我,从火葬场出来,一定要先去别的地方,好好散散身上的晦气。我一进去,就出不来了,在一家旧书店里,看中一个挂件,就那么随随便便搁在玻璃柜里,一颗蓝色琉璃,五十来岁的店主出来说:不卖。


我非买不可,店主说:你买不起,这是元代的。


我气急了,凭什么说我买不起?你倒是说啊,到底多少钱?


他伸出手,来回翻了三下。


我戴着蓝色琉璃出去时,才感觉自己被骗了,什么破珠子,居然要我一万五。


又冲回书店,老板笑眯眯说,我知道你会回来。招呼我喝了一顿茶,说小姑娘你以后不要那么鼻孔朝天不可一世,坑多的是别人给你挖。


我说少废话,把钱给我。


老板说钱不会给你,不过旧书你可以随便挑。我晃了一圈,发现里面都是两块钱一本的旧书,气得浑身发抖,但能怎么办,只好跟他约好,这一年里想什么时候过来挑书就什么时候过来。


那地方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以前每次去,二十度的天,都像进了一个冰窟。一开始是因为书,后来是因为人,冥冥中的注定,你是不信的吧?


二十几岁的漂亮女孩,只会信天下我想要的东西,努力点都会得到是不是?可是像馋酒一样,隔一个礼拜我总要去一次,老板心情好的时候跟我聊聊天,心情不好的时候耷拉着眼,随便我挑。他比我父亲年纪还大,我说我怎么称呼你,叫你曾老师?老曾?


他瞟我一眼说,非亲非故,还是叫“喂”的好。


有一次店里来了个穿布衫的大胡子老外,看到我,先称赞我挂在脖子里的蓝琉璃好看,我看着老板说:不是你请来的托吧?


老外又看着我说,姑娘,能不能给你把个脉?


你说这世间多么神奇,我一个不信中医的人,居然让外国人把了脉。我当时以为那个老外是神经病,他说他把脉时总能看到一些画面,我说中国人管这叫癔症。


他捏着我的手说,以前,兵荒马乱那阵,你是一个贵族的原配夫人,你常去庙里参拜,跟主持关系不错,后来烧杀僧侣,你保护了寺里一批书,把它们含辛茹苦运到一个小山村,找到一间小庙。哇,老外叫了一声,这庙的主人,正是他。他指着书店老板说。


我当时就笑得喘不过气来,说你们串通好的是吗?老外看着我说,因为这个福报,你才能现在过得这么好。你辗转多次,运了很多书,每次来,都会跟这位先生喝杯茶,外面兵荒马乱,你觉得只有跟他喝茶的时间,心是安的。


我当然不信了,当我是傻吗?我偏不信,再不去书店,也不戴蓝珠子。接着那一年,我可倒霉透了,开着自己新买的车,出了车祸,左腿粉碎性骨折,差点成一个瘸子。甲状腺长了一个肿瘤,恶性,虽说现在得癌是小事,可我真的怕死啊。


我父亲做了一辈子生意,五十来岁被坑了一笔,家里欠债上千万。我知道,我的好运到头了。做完手术,一无所有,我跑到书店,问曾老板,要不要收留我?


他说他要来这里,这里有他没做完的事,我就跟着来了,我到处跟人说,我是他女朋友,其实他没搭理过我,哈哈。


女人讲完这一大段故事,雨正好停了,蛋糕早就已经吃完,她说的一定比我记得多,因为很多时候我都看着雨在发呆。


意识到她讲完,我才转头看着她说:信命,信前世,是不是会没那么痛苦?


她笑了,我本来以为自己解脱了,直到你来,你的箱子是rimowa,包是去年gucci的旧款,你手上戴了一只祖母绿,你自以为穿着白T恤牛仔裤低调到骨子里,身体一看就是每周三节的私教维护过,你最大的问题是,把自己搞得这么好,为什么那个男人还是不爱你?不肯为了你抛弃一切?


爱上一个已婚男人,很痛苦吧?


我有点害怕,觉得这女人更像女巫。女巫咯咯笑着,继续说:我看到你才发现,还是想回城里,想变成一个城市里的女人,在那里,就算得癌症都是一种幸福。


我大吃一惊,差点脱口而出:施主,看来你尘缘未了。


她又笑了,说,我啊,再变成自己是不可能了,可是我想变成你,我把蓝琉璃磨了,加在蛋糕里,我许愿你吃下去后,我们互换。


我一下脸色发白,说:你开玩笑的吧?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当然啦,开玩笑的,哪有这种事?


回房间后,我迫不及待抠了喉咙,什么也没有,脸色通红,都没抠出任何东西,之后是极度的疲惫,扑在床上,好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起床时,赶紧跑到镜子里,我还是我,我强烈感觉到,需要马上离开,一刻都不能久留。


飞机降落时,好像一切都起了变化,情人在出口处等我,我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航班?


他也很惊讶:你发给我的短信,怎么了,那时喝多了吗?


是旅馆女人的诡计?是她乘我睡着偷偷打开了我的手机?


我不知道什么力量引导着我,扬起手就打了情人一个耳光,所有人侧目,情人也瞠目结舌看着我,我刚想说:对不起,嘴里吐出来的却是:我爱你。伴随着大颗滚烫的眼泪。


情人抱着我的肩膀,唏嘘说:以后我会好好对你。


他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婊子,我做的一切根本就不像一个现代女人所为,我总是不要脸地开口问男人要礼物,又毫不经意弄丢它们,我今天开口说明天中午要跟你吃饭,明天一早就搭上了飞巴厘岛的航班,我原来买每一件东西都有计划,现在房间跟私生活一样混乱。


我觉得我很快乐,又经常失声痛哭。


我被入侵了。


镜子里的是我,脑子里的我,已经被另一个女人,疯狂地吃掉。


她吃掉了我。


那些蓝色琉璃粉,就像血管里盘踞的嗜血因子。


我的眼睛是我,嘴巴也是我,可我明明只是晃着腿坐在榕树下抽烟,脑袋里的女人却总是走来走去,一刻不停歇。


那么山村里的我,在干嘛呢?


我没再回去过,现在这种生活,真是梦寐以求,当一个没有心的女人,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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